“第一次喝?”司徒不敢置信地拿起酒罈子又給小huáng倒了一杯。
小huáng端起杯子咕嘟咕嘟又喝了個底朝天,抬眼看司徒。
又倒一杯,喝盡,再倒一杯……喝了有十來杯,小huáng面不改色,只是伸舌頭舔了舔嘴唇,心裡還說,怪道司徒怎麼喝都沒事呢,原來酒那麼好喝呀。
司徒眼都直了,搖著頭道:“怪了……你頭暈不暈?眼花沒?”
huáng半仙搖搖頭。
司徒想了想,接過他手裡的酒杯子,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下——是竹葉青沒錯。
“你喝了有甚麼感覺?”司徒又問。
小huáng眨眨眼,想了想道:“嗯……好喝。”
呆愣了一會兒,司徒突然哈哈大笑,連聲道:“好好,這下真是好了,有人陪我喝酒了。”說完,又拿了一個杯子,給小huáng和自己都滿上酒,兩人就你一杯我一杯,跟喝茶水似的喝了起來。
直到樓下鑼鼓聲齊響,兩人已經喝了兩罈子,再看臉色,一絲沒變。司徒暗自稱奇,以前木凌說他這樣怎麼喝不醉的怪物千百萬人裡也沒有一個,可是眼前的小孩,擺明了就是一個千杯不醉的——小酒鬼。
完全沒注意到樓下已經開始花魁亮相了,司徒只是專注地盯著眼前的小huáng,還是那麼小的身子骨,眼睛也亮亮的,異常的清秀,怎麼看都不像是個會喝酒的。
正看著,就聽小huáng說:“那個花魁好像不是中原人呢。”
司徒這才醒悟過來,順著他手指的方向望過去,就見一樓正中間的大臺子邊圍了不少人,都睜大了眼睛,伸長了脖子掂著腳,看從臺幕後面被四個大漢抬出來的一頂小轎。轎簾四面敞開,掛著薄薄的白紗,轎中端坐著一位女子,那白紗將她半遮半掩,恰到好處,正好看著了幾分姿容又不太真切,偏偏更添了幾分韻致,只是從相貌和穿著來看,是個外族。
臺下看熱鬧的人群都發出了讚歎之聲,一臉的傾羨,司徒挑眉看了看對面一臉好奇的小huáng,問:“怎麼?覺得好看?”
小huáng老老實實地搖搖頭,道:“看不清楚。”
司徒微微一笑,“讓你看清楚?”
小huáng一臉狐疑地看著他,小聲問:“你想怎麼樣?”
司徒伸手從桌上拿起一枚小葡萄,對著樓下臺上一個抬轎的壯漢彈了出去。葡萄不偏不倚,正好she中了那個壯漢的小腿,他腳下立刻一絆,摔倒在地。
他一摔倒,整個轎子的重心都失去了,那頂轎子就整個翻了過來,其他幾個轎伕也都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轎伕們摔倒了,可最慘的還是要算那位坐在轎子裡的小姐,一下就從轎裡摔了出來。
再美的美人,一旦摔得四腳朝天,也是很láng狽難看的。就見那位外族花魁滾出轎子,狠狠摔到了檯面上,而那些鋪滿地的花瓣,被她壓得稀爛,等她好不容易爬起來,就見身上都是斑斑點點的痕跡,說不出的難看。
司徒趴在桌上哈哈大笑,小huáng有些同情地看著那個在臺子上尷尬站著的花魁。這回倒是真的看清長相了,高高的鼻樑和凹陷的眼窩……的確不是中原人的長相。
花魁見四下原本一臉傾慕的人現在變成了一臉的嘲笑和忍俊不禁,不由惱羞成怒,轉臉又看到了身邊好不容易爬起來的轎伕,抬手就狠狠給了他一個耳光。
其實剛才被司徒用葡萄扔中的轎伕並不是他,但那女子也沒處發洩,就索性隨便找人撒氣,打完之後顯得還是不解氣,抬腳又狠狠踹了一腳。
大庭廣眾之下,有近百人在看,一個大漢被一個女子無緣無故扇了一耳光,但是又不能還手,著實叫人氣悶。那轎伕臉漲成了豬肝色,胸口起伏,手緊握著拳,但還是沒有動手,只是緊皺著眉不說話。
那花魁見他沒有點頭哈腰給她臺階下,到反而似是有些惱了,臉上更加下不去,狠狠瞪他一眼:“gān嘛?打你不服氣啊?”說完,又抬手狠狠扇了那人一耳光。
那男子臉色漲得更紅,似乎是qiáng忍著怒氣,但又不能發作,身邊的轎伕也都不敢做聲。
司徒看得一皺眉,“殺人不過頭點地……這小子怎這麼能忍?”
小huáng很有些同情那轎伕,要不是司徒亂開玩笑,他也不至於當眾受rǔ。這世道亂,想討個活計不容易,那些莽漢大多都只是有把子力氣,唯一的出路就是給人抬轎,只能打不還口罵不還手,萬一得罪了哪個,那可就飯碗不保了。
“怎麼辦?”小huáng看著司徒。
司徒聳肩,說得隨意:“甚麼怎麼辦?算他自己倒黴唄。”說著,又看了那花魁一眼,“那女人倒實在是不敢恭維。”
小huáng突然幽幽地道:“做人真是不易。”
“怎麼說?”司徒問得饒有興味。
“你看那女子,本來就是借皮肉生意為生的苦命人,沒人疼愛,那轎伕也是個出賣力氣混口飯吃的可憐人……苦命人為難可憐人。”小huáng淡淡地道,“人似乎總是在為難人,壞人為難好人、qiáng人為難弱人、坐擁天下的人為難一無所有的人。最後,無論好人壞人、qiáng人弱人,還都彼此為難……你說做人是不是不易?”
司徒有些哭笑不得,“難得聽你滔滔不絕這麼一大堆,是因為喝了些酒麼?”
小huáng一愣,想了想,自己似乎是感覺有些不平,這種樣子平時還真是沒有過呢。
“你覺得這些人不幸?”司徒伸手掐掐小huáng的手腕子,低聲問。
“倒也不是。”小huáng的回答引起了司徒的興趣,“那你在感嘆些甚麼?”
小huáng想了想,道:“我只是覺得,有些佛經、典籍上勸人向善,教人超脫的說法……都是不對的。”
“呵……你也會說書上的東西沒用啊。”司徒點點頭,“說來聽聽。”
“就好比你肚子餓的時候,叫自己超脫也是不行的,人餓了不吃就會死。很多人可以為榮耀戰死,為情人殉情,甚至是看淡了人世自尋短見,可是卻沒有人是願意被餓死的。”小huáng自言自語地道,“換句話說,也就是榮耀,情愛,人世,最後竟然比不上一碗飯大麼?你說怪不怪?”
“哈哈……”司徒大笑了起來,笑罷,看著小huáng道,“你個書呆子,這世上的東西哪能直來直去地比?”
小huáng眨眨眼,似乎是有些想不明白。
“你再看看!”放下杯子,司徒指著樓下,就見那花魁已經進了轎子,轎伕們抬起轎,而那女子,竟不時地瞟一眼剛才被打的轎伕,眼中似乎是有一些歉意。
小huáng吃驚地回過頭看司徒:“她……”
“她也被人羞rǔ過,自然知道被羞rǔ是甚麼樣的感覺。”司徒的話沒什起伏,舉杯繼續喝酒,邊道,“你相不相信,那個轎伕也會去欺壓別人,哪怕就是一個乞丐,或者新來的轎伕,只要他有那個機會,他就很難避免。”
小huáng想了想,點點頭,“我能想象,的確見過這樣的。”
“我們除了善惡好壞、榮耀情愛,還有一些別的東西。”司徒喝著酒慢條斯理地道,“你覺得他不快樂,是因為你是你,你若是他,可能就會覺得這種事情是理所當然的,並不能稱之為為難。”
小huáng輕輕地點點頭,等司徒繼續往下講。
“我們沒過過別人的生活,所以不知道別人的喜樂和苦悶……同樣的,別人也沒過過我們的生活,所以也不會明白我們的感受。”司徒又給小huáng倒了一杯酒,“就好似這酒的味道,和書裡寫的不一樣吧?”
小huáng有些呆呆地點點頭,“對……不一樣的。”
“書上人寫的,是他喝酒時的感受,而不是你喝酒時的感受。”司徒看著樓下走出來的第二個花魁,淡笑著道,“書上說的並不是沒有道理,但人總是要自己去活著,沒人能替你,撐不下去的就輸了。”
端起酒杯,淺淺地嚐了一口,良久,小huáng才說,“司徒,你很懂人呀。”
司徒一笑,伸手捏他下巴,低聲道:“再叫一遍聽聽。”
“嗯?”小huáng仰起臉看他。
“叫司徒。”司徒輕笑,“再笑一個來看看。”
小huáng乖順地笑著喚了一聲:“司徒。”
似乎是在咂麼其中的滋味,過了很久司徒才緩緩地道:“你知道麼?直到很大之後,才有人叫我的名字。”
小huáng點點頭。
“不過我最喜歡你叫我時那種語氣。”
“哪種語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