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霖活了二十一年,堅持得最久的一件事就是單身。
在十四五歲情竇初開的年紀,他也曾有過在意的小女生。
那女孩兒扎兩個長辮子,睫毛纖長濃密,笑起來臉上有圓溜溜的酒窩,聲音清脆,會跳民族舞,成績優異。不只喬霖,班級裡一大半的男生都在意她。
喬霖作為一個白白軟軟的小胖墩,在其中毫無競爭力。
這段純純的暗戀無論是開始還是結束,另一位主人公都不曾知曉。至今,那依舊是屬於喬霖的獨家美好回憶。
高中時,喬霖也有過一次單戀經歷。
這一回結局結局要更慘烈許多。
那女孩兒長得不算特別漂亮,單眼皮小嘴巴,性格慡朗大方,相處久了越看越順眼。她跟喬霖關係非常不錯,因為都喜歡同一位知名演員。
對池向臻狂熱的崇拜使他們結下了深厚友誼,無話不談。
女孩兒對池向臻的喜歡和喬霖不太一樣。喬霖視池向臻為努力的目標,而女孩兒熱衷幻想和池向臻之間的làng漫故事。
她毫不避諱的在喬霖面前自稱池太太,管池向臻叫“老公”,盡情花痴。
當喬霖鼓足勇氣問她,若有一天自己也成為那樣優秀的男人,她願不願意退而求其次,她哈哈大笑,說,“別開玩笑了”。
她當時看似毫不在意只當做玩笑,事後卻有意無意與喬霖逐漸疏遠。
兩個月後,喬霖偶然間看到她在離校園不遠處的公jiāo站臺和一個高大帥氣的學弟接吻。
喬霖當時很難過,也很羨慕。
若gān年後,他在一個極不合時宜的時刻,突然又回憶起了當時的那份心情。
他想,若是那個婉拒了他的女孩子,知道他此刻正在經歷甚麼,會不會也產生與當初的他同樣的想法呢。
喬霖不知道。
在極為短暫的一小段時間裡,他的大腦完全是一片空白的。
他的視線模模糊糊,耳朵也聽不清任何聲音,整個世界像與他隔了一道霧,除了嘴唇上的觸感,一切都變得朦朧。
終於喚醒他知覺的,是一聲柔軟又短促的嗚咽聲。
帶著一點點著急,像是在生氣,卻又膽怯。
緊隨其後,風又重新chuī了起來,蟲鳴聲再次復甦,喬霖的意識瞬間清醒。當他試圖閃躲,池向臻已經退了回去。
兩人都沒有開口,只有他們腳邊慫慫的小huáng,正在鬧脾氣。
它小幅度左右跳,屁股撅著,對池向臻汪汪叫。
“……我沒有在欺負他。”池向臻有些緊張地衝著小huáng解釋。
小huáng不聽。
它見池向臻伸手,嚇得連連後退,躲到了一個足夠安全的地方後,繼續朝池向臻示威。
只可惜,雖然已經很努力表現出兇巴巴的樣子,依舊是奶聲奶氣的。
“我真的沒有欺負他,我只是親他一下。”池向臻再次解釋。
原本只是安靜看著的喬霖抬起手來,遮住了下半截臉。
小huáng一邊兇一邊往後退,離他倆越來越遠了。
池向臻不放棄,繼續向它解釋:“親他是喜歡他的意思。”
喬霖保持著捂著嘴的姿勢,埋下了頭。
他蹲在地上,膝蓋壓在胸口,似乎也能感受到胸膛下極速且猛烈的跳動。
他有錯覺自己整個人都化成了一顆心臟,撲通撲通的,靜不下來。
“……不聽算了。”池向臻說。
說完他重新看向喬霖。
小huáng不再叫了,遠遠的,緊張地看著他倆。
“你也不幫我解釋兩句。”池向臻的語調裡帶上了幾分抱怨的意思。
喬霖沒有回話。
他不敢抬頭,他的耳膜被心跳聲震得發痛。
他有生之年的第一次親吻,在一棟破舊房屋背後的草叢裡,和一個曾經崇拜過許多年的男人。
“……你這樣,我會很尷尬。”池向臻的聲音越來越小,顯得不知所措。
喬霖終於抬起頭來。
“被、被拍到了怎麼辦?”他說。
“不會的吧,這個位置又沒有攝像機,”池向臻看著他,“我也不至於那麼沒分寸。”
不僅沒有攝像頭,節目組為了方便嘉賓,這一次在屋內安裝了收音裝置,只有在出門時才需要隨身攜帶ic。
他們現在說的話不會有人聽見,做的事不會被人看見。
兩人就這麼蹲著對視了幾秒。喬霖覺得自己還應該再說些別的,可大腦過於混亂,組織不起有邏輯的語句。
他知道自己應該解釋一下,或者單純的表達出自己現此刻無措,或者讓池向臻知道這樣的行為過於唐突了。又或者,他該不該告訴池向臻,“其實我比你更慢熱一點點”呢?
當最後一種想法出現的瞬間,喬霖被自己嚇到了。
那彷彿是在說,我只是需要時間適應,慢慢來就可以。
過度的慌張所帶來的混亂,使他變得呆滯遲鈍。當池向臻再一次接近,他依然沒能做出任何反應。
小huáng又叫喚了起來。
它肯定是認為自己新jiāo上朋友被攻擊了,很快就會被眼前這個壞人從嘴開始一點一點啃下肚。
“它吵死了。”池向臻貼著喬霖的嘴唇,小聲抱怨。
喬霖終於回過神來,低下頭慌慌張張的推他。
池向臻並不勉qiáng,與他拉開了一點距離,又順勢捉住了他的手。
他依舊在笑,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牽喬霖的手是理所當然,與喬霖接吻,也是理所當然。
大概是因為喬霖完全不反抗,小huáng終於意識到不對勁,安靜了下來。
“你不要再生氣了,”池向臻衝著小huáng喊,“他也喜歡我的。”
說完,他拉起喬霖的手,親了一下。
小huáng呆呆地看著他倆。
喬霖也呆呆地看著池向臻。
“你的腿不會酸嗎?”池向臻說著,站起身來,“我才蹲這麼一會兒已經有點麻了。”
喬霖稀裡糊塗被他拉著一同站起來,緊接著便是一個蹌踉。
蹲得太久,又起身太快,他不止腿麻,頭也暈。
yīn錯陽差的,他整個人撲進了池向臻的懷裡。
池向臻穩穩的接住了他,並且在他試圖站直的時候,伸手摟住了他的腰。
他把喬霖按在了自己身上,抱緊了。
“再待一會兒吧?”他小聲地與喬霖商量。
“有、有一個問題。”喬霖說。
“嗯?”池向臻的嘴唇就緊貼在他的耳邊,每發出一個音節,喬霖的面板都能感受到空氣中的溫度和振動。
“你不覺得這樣有點奇怪嗎?”
“是有一點。”池向臻說。
“那麼輕易就接受,”喬霖眉頭糾結,“你真的想清楚了嗎?”
池向臻安靜了片刻,答道:“也不是每一件事都需要瞻前顧後吧。”
“……”
“比起好不好、對不對、奇不奇怪,更重要的是,甚麼才是我現在最想要去做的,”池向臻說,“做人還是要勇敢一點。”
喬霖低下頭,閉上了眼睛。
要成為池向臻這樣的男人果然很難。喬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識到,自己是做不到的。勇敢和灑脫是一種天賦,他不行。他就像是汪汪叫的小huáng,優柔寡斷,擅長虛張聲勢,實則膽小怯懦。
喬霖在心中為自己此刻不負責任的舉動進行開脫。
現在並不是解釋的好時機。節目才進行到一半,為了不影響錄製,至少等這次結束以後再說吧。
最好是各自回家以後,隔著電話說。
他不想見到池向臻生氣或者失望。他情願對著池向臻盲目自信的討嫌模樣生悶氣,也不想看池向臻難過。
“……我們先回去吧。”喬霖說。
池向臻搖頭:“再待一會兒。”
他說完,微微鬆開了手臂,與喬霖拉開了些許距離,之後又一次把嘴唇覆了上來。
喬霖此刻終於清醒了一些。他仰著頭向後躲:“你不是很慢熱的人嗎?”
池向臻猶豫了一會兒:“是啊。所以我昨天就想親你,一直忍到了剛才。”
喬霖扭頭:“我們兩個人躲在這裡那麼久,人家會覺得奇怪。”
池向臻似乎是想要反駁甚麼,嘴唇動了幾次,最終還是認命地嘆了口氣。
“最後一下。”他討價還價。
喬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像前幾次那樣一動不動。
當再次感受到那份柔軟,他腦中又想起了那個曾經喜歡過的姑娘。他們很久沒有聯絡了,不知道那女孩還喜不喜歡池向臻,會不會看這檔節目?
她應該永遠不會知道,曾經喜歡過他的那個男孩,正在和她最愛的男神接吻。
喬霖突然覺得奇怪。
他這樣,是在欺騙池向臻的感情吧。可為甚麼心裡一點點罪惡感都沒有呢?
他閉著眼,心裡不僅不覺得難受,還湧起了一些奇妙的雀躍。
當池向臻終於放開他,在極盡的距離對他微笑時,他也跟著不自覺揚起了唇角。
為了避嫌,兩人走出那片yīn影時,並沒有再牽著手。
“前幾天我一直在期待,希望錄製趕緊開始,”池向臻說,“現在又希望趕緊結束了。”
喬霖沒有回答。
他突兀地停下腳步,仰著頭,愣愣地看向黑漆漆的屋簷下的一小片不自然反光。
“怎麼啦?”池向臻不解。
喬霖面如土色,抬起手來:“那個……是不是鏡頭啊?”
池向臻也仰起頭來。
兩人一同陷入了沉默。
片刻後,池向臻發出絕望的聲音:“完了,我叔叔會殺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