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直起身,看了宮應弦一會兒,破涕為笑:“你是因為甚麼醒的?是因為催眠治療,還是因為跟我……”他擠眉弄眼的暗示宮應弦。
宮應弦改為揉著任燚的耳垂:“其實,昨天催眠後醒來,我就感覺好多了,然後你又來……”他輕咳兩聲,“刺激我。”
“早知道這‘刺激’有用,我就早點‘刺激’你。”任燚捏了捏宮應弦的臉頰,“不要再這樣嚇我了。”
宮應弦睫羽微煽,小聲說:“你也……不生我氣了?”那語氣仍是不確定的。
任燚輕嘆一聲:“你還騙我嗎?”
宮應弦用力搖頭:“再也不了,如果不能說,我就告訴你我不能說。”
任燚點點頭:“我這段日子反覆都在想,雖然生你氣,可以後要是真的沒有你了,該怎麼辦,你要是沒有我了,該怎麼辦。”
“我不能沒有你。”宮應弦抱著任燚,“絕對不能沒有你。”
“然後我又想,你並不是出於惡意騙我的,你只是不懂這樣會多麼讓人傷心,我可以慢慢告訴你,我可以像龐貝博士那樣治療你,我可以讓你越來越會體諒別人,要是我不這麼做,誰還能做呢。”
宮應弦鼻頭髮酸:“對,只有你。”
“所以,回答你剛才那個問題。”任燚笑了笑,“我還是生你氣,但是我愛你。”
宮應弦抱著任燚的手在輕輕發抖,這雙看似優雅卻又氣力驚人的手,此時卻好像連兩片肩膀都要攏不住了。
這時,敲門聲響起,任燚快速站了起來,收拾起臉上的表情。
原來是盛伯催他們去吃午飯。
用完午飯,龐貝博士也趕到了,他對宮應弦的恢復效果表示驚奇,連連讚歎,他原本預測跟六歲時候相比,這一次至少也需要一兩個月,卻沒想到八天時間,僅僅八天時間,宮應弦就已經從自閉的狀態裡脫離了,雖然思維和語言較之正常時候還有些遲緩,但這種症狀很快就會消失。
這實在令人驚喜。
龐貝博士還會留下來觀察一段時間,但見他面上的輕鬆笑意,任燚等人都放心了。
----
宮應弦恢復過來後,片刻也不得閒,先是跟邱言通了一個多小時的電話,然後抱著筆記本在屋裡悶了一下午,說是這次的經歷,讓他想起了一些當年的細節,他要把這八天裡錯過的工作進展都補上。
任燚理解宮應弦,現在沒有甚麼比這個戕害了太多無辜之人的案子分量更重了,而現在是真相呼之欲出的關鍵時刻。
夜深了,任燚把盛伯剛熬好的田七燉jī湯送去了書房。
宮應弦一手支著額頭,一手捏著筆,在紙上若有若無地寫畫。
“怎麼樣了?睡前喝點湯吧,很補的。”
宮應弦抬起臉來,眼尾泛著一點薄紅:“我想起,想起老隊長來救我。”
任燚愣了一下:“你不用勉qiáng自己去想火場。”
“我沒有勉qiáng自己,記憶回來了,它就回來了,其實我也沒有全都想起來,但是多了很多細節。”宮應弦凝眸看著任燚,輕聲說,“那時候他來救我,把我抱起來,把面具脫下來給我戴,把我摁在懷裡。他的臉上東一塊西一塊的菸灰,被汗糊得亂七八糟的,看不清臉,但我看到了他鼻樑上的那顆痣,於是我記住了救我的人,鼻子上有一顆痣。”他看著任燚鼻子上那顆與任向榮相似的痣,看得出神。
任燚摸了摸鼻子,想起宮應弦被煙燻得神志模糊時,對他說“叔叔,救救我”,心裡一痛。
“如果我早點想起來就好了,我知道老隊長是救我的人,可這個認知遠遠比不上記憶中的場景有衝擊力,如果我早點想起來,我就會記得當時是多麼兇險,他是從死神手裡把我搶了下來,他根本不可能有時間gān別的,我也就不會……”宮應弦懊悔地說,“對不起,我不該懷疑他。”
任燚溫言道:“你是警察,這是你的職責,所有的真相,都是從不斷的懷疑裡產生的。”
宮應弦調整了一下呼吸:“你看了養老院的監控嗎?那個拍攝到的疑似紫焰的男人。”
“看到了,有沒有甚麼新的證據。”
“有,而且是非常有利的證據,完全符合作案時間,完全符合特徵。”
“那不是很好,接下來只要找到人就行了。”
“正是因為這個,我反而覺得更可疑,以紫焰行事的詭譎,怎麼會留下這麼明顯的證據呢。”
“你覺得,那個黑衣人仍然是紫焰的嘍囉?”
宮應弦沉思道:“我有別的猜想。”
“甚麼猜想?”
“明天一早,送我去分局吧,我要先去驗證一些東西。”
“好。”
第193章
隔日早上,倆人都早早醒來。任燚繞著宮應弦家的花園跑了幾圈,回來的時候,正好趕上早飯。
見到宮應弦,任燚眼前一亮。
他已經穿戴整齊——上身束著西裝,下身蓋著毯子,由於他的腿傷未愈,不能穿緊的褲子,可即便是這樣的病號造型,也顯得一本正經,從容矜貴,令人絲毫生不出病弱的聯想。他的頭髮像上班時那樣用髮膠攏起,只餘少許劉海。臉色不再像前幾日那麼蒼白,分明有了薄薄的血色,眼睛也不再茫然呆滯,顧盼之間,是鋒利,是深沉,是睿智。
宮應弦見到任燚,在笑容還未從心抵達唇角前,手已經率先朝他伸了出去。
任燚也自然而然地上去握住了。
盛伯笑吟吟地看著他們,甚至有點自我陶醉。
任燚之前還覺得有些尷尬,他原以為盛伯是不知道他們之間的關係的,沒想到人家火眼金睛,不用邱言提醒自己早已經看出來了,所以任燚也就坦然了。
“跑了幾圈?”
“十幾圈吧,忘了數。”天熱了,任燚自然而然地撩起了襯衫下襬去擦臉上的汗,他們在中隊天天跑步,流汗了都這麼擦,沒那麼多講究,一時也忘了這動作不怎麼雅觀。
盛伯轉身去給他拿毛巾。
宮應弦坐在輪椅上,與他視線齊平之處,正是任燚的後腰,他眼看著那閃爍著瑩潤珠光的汗水一道一道地自綿亙起伏的肩胛淌下,淌過緊實的蜜色腰線,如淺溪遊谷,又如天水潤壁,它們一路蜿蜒下滑,水勢大的就遊得急迫,水勢小的便不緊不慢,但最後殊途同歸,都順勢匯往最低窪處——因臀峰傲然拔起而形成的峽谷。
“……”
“任隊長,用毛巾擦吧。”盛伯很快就回來了。
任燚道著謝,接過毛巾。
盛伯關心地看著宮應弦:“少爺,你是不是也很熱啊?要不別穿西裝了,你臉都紅了。”
“我不熱。”宮應弦幾乎是有些氣急敗壞地拽下了任燚的運動T恤,“這麼多人忙進忙出的,你掀甚麼衣服。”他家幫傭不少,且大多是女的,這得聯想出多少不入流的畫面!他不樂意讓任何人看到、想到任燚的……任何樣子。
任燚完全沒意識到宮應弦在想甚麼,但發現這樣確實不雅,尤其是在宮應弦這麼注重儀表的人面前,他不好意思地笑笑:“你先吃,我去衝個涼換個衣服。”
盛伯一邊給宮應弦切三明治,一邊說:“少爺啊,任隊長以後可不可以都住在這裡呢。”
“不行吧,這裡太偏了。”
盛伯有些失望:“咱們廚師憋壞了。”
“嗯?”
“你給錢多是一回事,可是人家也是想施展手藝的,任隊長在,他們都鉚足了勁兒變著花樣做好吃的,你就……”
宮應弦看了看自己的三明治,他吃了十幾年了,突然覺得似乎好像是有點乏味,他道:“那我今天喝粥,跟任燚一樣。”
“啊?”盛伯驚呆了。
“以後我開始吃熱食,不是,溫的,不要很熱,不要很燙,從溫的開始。”
盛伯驚喜道:“真的嗎!”
宮應弦沒有告訴盛伯,在宮應弦的誘哄下,他連火鍋、泡麵這種從前聞之色變的東西都嘗過了,雖然都是chuī涼了的,總之,他現在沒有那麼排斥用火烹飪的食物了,因為任燚喜歡,任燚喜歡的,多半不會有錯。
不一會兒,任燚一身清慡地出來了,坐在宮應弦對面,衝他微微一笑,吃起了早餐。
清晨,陽光,愛人,早餐。
就好像他們歷來如此,就好像從今往後他們都將如此。
吃完飯,任燚帶宮應弦去鴻武分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