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絮絮叨叨地說了很多,都沒有得到一個字的回應。他終於崩潰了,他抱住了宮應弦,緊緊地抱著,哽咽著:“應弦,求你跟我說句話吧。”
宮應弦的眉頭輕輕蹙了一下。
任燚哀求道:“跟我說句話吧,醒醒吧,我真的……”
突然,任燚感覺到一隻手覆在了他的背上,那手又大又溫暖,多少次拉著他脫離險境,多少次帶給他熾熱的撫摸,那是一隻,他一輩子都不想放開的手。
應弦,你感覺得到我嗎,你在安慰我嗎,是嗎。即使是這樣,你還是關心我,還是想安慰我。任燚抱著宮應弦,肆無忌憚地哭了出來。
這樣一個人,這樣一個願意為自己 傾盡所有、不顧性命的人,還有甚麼坎是他們不能一起跨過去的?再多的阻礙,再多的困苦,都不能將他們分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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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焦急地等在病房外,龐貝博士和幾名醫生正在給宮應弦會診。
等了足足兩個小時,病房門才開啟,龐貝博士走了出來,衝他們點點頭,神色有些疲倦。他一得到訊息就以最快的速度趕了回來,下了飛機直奔醫院,已經有二十多個小時沒休息了。
“博士,怎麼樣?”邱言忐忑地問。
龐貝博士苦笑了一下:“確實跟當時的症狀一樣,我真的沒有想到他敢進火場,那對他來說是心理和生理的雙重酷刑。”
邱言輕咳了一聲。
龐貝博士猛然反應過來,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任燚一眼。
任燚抿著唇,臉色刷白。
“不過,好訊息是,沒有他六歲那年那麼嚴重,一是因為誘因不同,雖然都跟火有關,但情況不一樣,二是他現在已經成年了,溝通和理解能力qiáng很多,抵抗能力也要qiáng很多。他當時啊,比現在嚴重多了,對人非常的恐懼、抗拒,把自己包裹起來,不願意向任何人敞開,但現在他不抗拒人,也不是主動要把自己封閉起來的,是自我保護機制自動為他樹立起了高牆,他是想要出來的,我能看到他的這種慾望,他也在跟自己抗爭。”
邱言喜道:“那他是不是可以恢復過來?”
龐貝博士點點頭:“我有信心,給我點時間,也給他點時間。”
任燚長舒了一口氣,他感激地說:“謝謝你,龐貝博士,這是我這些天聽到的,最好的訊息。那我能做甚麼?”
“陪伴他,跟他jiāo流,跟他互動,這是對他的恢復最有幫助的,他會慢慢回應你的。一旦他對你有了回應,那就離好起來不遠了。”
任燚眼睛一亮:“他醒來的第一天,就回應過我。”
“真的?甚麼樣的回應?”
“我那天,抱著他哭了,他把手放在我後背上,明顯是在安慰我。”任燚有些不好意思。
龐貝博士笑道:“太好了,這樣的回應,我當時努力了半年呢。可能這次的情況只是暫時性的,連他自己都想要推倒高牆,我們一起努力,一定能讓他恢復過來。”
任燚懸吊的心臟終於回落,這確實是不幸中的大幸,他已經做好了半年、甚至更長的準備,無論需要多少時間,無論需要付出多少努力,他一定會等到宮應弦恢復。
“我現在能進去看看他嗎?”任燚問道。
“去吧。”
“哎,等一下。”盛伯把一個保溫箱jiāo給任燚,“任隊長,也到了吃飯時間了,你和少爺一起吃飯吧,麻煩你喂他一下。”
任燚接過保溫箱,溫言道:“我會照顧好他的。”
走進病房,宮應弦半倚在靠枕上,看著窗外,不知道在想甚麼。
“應弦,該吃飯了,餓了吧。”任燚將矮桌放到了chuáng上,把飯菜一一擺了上去,直到他擺好了,宮應弦還維持著之前的姿勢沒有動。
任燚把他身體墊高了,將他的臉轉了過來,他的眼睛動了動,靜靜地看著任燚,瞳仁像剔透的寶石。
任燚矮下身,微微一笑:“你剛才和龐貝博士聊甚麼了。”
宮應弦眨了眨眼睛,神情懵懂,簡直是我見猶憐。
任燚忍不住湊過去,嘴唇在他唇上溫柔地碾過,而後盯著他,那眼中分明dàng起了小小的漣漪。
“來,我們吃飯。”
任燚坐在chuáng邊,搓了搓手:“全都是你愛吃的,先來嘗一塊筍尖吧。”他夾了一段青嫩的筍,送到宮應弦嘴邊,“啊……”
宮應弦遲疑了一下,張開嘴,認真地嚼了起來。
“醫生說下個禮拜你就可以出院了,很多治療可以在家做,你這麼討厭醫院,應該很高興吧。”任燚舀了一勺湯喂他。
“你知道嗎,張文自首了,我看他平時那個慫樣,還真未必是裝的,只是紫焰和藍焰還在逃,邱隊長說,提供資金的藍焰可能才是真正的幕後主使。”
“陳隊長也在這個醫院。”任燚提到陳曉飛,嘆了一口氣,“在ICU,現在還沒脫離危險,我每天都去看他,我心裡是真的不相信他是壞人,不管怎麼樣,我希望他活下來,他一直對我很好,曾經是我爸最好的兄弟。”提起自己的父親,任燚的目光再度暗淡。
宮應弦的膝蓋突然頂起來,碰在了矮桌上,桌子晃了一晃,湯都灑了出來。
任燚趕緊拿紙擦了擦:“怎麼了?難道你想下chuáng?”
宮應弦只是一眨不眨地看著任燚。玉雕一般完美的容顏,因為缺少了生氣,而多了幾分空靈聖潔的美,被這樣純淨無暇的眼神凝視,任燚的心受到了極大的震撼。
“你是不是在擔心我?”任燚放下碗筷,他抓住了宮應弦的手,“你是不是……是不是想跟我說話,但是說不出來?”他覺得宮應弦被困在一個殼子裡,身不由己。
宮應弦靜默半晌,突然合攏五指,輕輕握住了任燚的小拇指。
任燚愣了愣,而後鼻腔一酸,他拉起宮應弦的手,貼著自己的臉:“沒關係,沒關係,我們慢慢來,我永遠都陪著你。”
第189章
任燚這幾日,不在醫院,就在外奔波處理他爸的身後事。這時候就看出孑然一身的壞處來了,所有事情,他都得親力親為,去填那些冰冷的檔案,去置辦白事要用的東西,聽人不帶感情的談論著銷戶或葬禮——於己是至親至愛的人,與對方不過是每日重複的無聊工作或生意。被迫用這樣的方式一遍遍確認他爸已經不在的事實,對他而言,全是折磨。
原本曲揚波和高格想幫他,也都被他拒絕了,這事,確實要親力親為。
但後來,還是不得不讓他們幫忙,因為總局的領導找他談話,不僅要為他爸追加烈士一等功,還要立為應急管理部的英雄典型,在媒體上做大量的報道。
任燚覺得他爸值得這些讚譽和勳章,也明白總局的苦心,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不要讓自己出鏡、不要提自己的名字,他不希望自己在網路上一些沒有洗清的汙名,給他爸帶來一丁點的質疑,他要他爸gāngān淨淨地走。
忙活了一天,晚上回到醫院,他急匆匆地想要馬上看到宮應弦。
出事到現在,他基本上是住在醫院了,他不想回家,家裡只剩他一個人,太冷清了,也不想回中隊,那些關切的目光和小心翼翼的態度讓他窒息。
宮應弦給了他一個“想要回去”的地方,哪怕這個地方是他最不想踏足的醫院。
敲了敲門,宮應弦輕輕推開病房門。
盛伯見到他,跟見了救世主一樣:“任隊長你可回來了,我還以為你要很晚呢。”
只見chuáng上一方矮桌,六樣飯菜,但看起來甚麼也沒動。
“吃飯呢。”任燚走過去摸了摸宮應弦的頭髮,“怎麼了盛伯,他吃完了嗎?”
“一整天,只吃了早飯,你不回來他不吃。”盛伯唉聲嘆氣。
任燚愣了愣:“他一天就吃了早飯?”
“是啊。”
他出門早,那可是七八點的時候倆人一起吃的,現在都十二個小時了,他低頭看著宮應弦:“你在等我嗎?”
宮應弦看著他不說話。
“那他換藥了嗎?”任燚看了一眼宮應弦的左大腿,那上面虛蓋著紗布,被燒傷的地方明顯有滲血。
盛伯也搖頭:“怕疼,不配合,醫生說等你回來再換,昨天也是你在他才肯換的。”
任燚聽著就心疼:“盛伯,你怎麼不給我電話啊?”
盛伯為難地說:“我知道你忙著老隊長的事,哪裡好打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