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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2022-03-12 作者:水千丞

很多人在任燚耳邊說著甚麼,或急躁、或迫切、或擔憂,但任燚一句話都聽不懂。

“爸……爸……”任燚伸手徒勞地想要抓住自己的父親,可模糊的視線裡甚麼也沒有,整個世界都在眼前轟燃坍塌,塵沙四起,遮蔽了所有的光,帶來彷彿永不會彌散地黑暗。

任燚忘了思考,忘了行動,他恍惚間被人架起,煉獄般地熱làng在遠離,渾濁的空氣被替換,耳邊是喊叫聲、剎車聲、警笛聲、腳步聲,聲聲雜亂,他彷彿從一個世界到了另一個世界,可他已經放棄了感知。

不知道過了多久,一個人走到了他面前,蹲了下來,任燚茫然看著前方,眼底沒有焦距,也看不清對方的臉。

這個人,用一種彷彿不知如何組織語言地艱難口吻,緩緩說道:“老隊長,是猝……猝……”他似乎喪失了語言能力,好半天都說不出下一個字,良久,才道,“他沒有遭罪。”

任燚依舊茫然,似乎沒聽懂。

那人把一個微微發熱的東西塞進了任燚手心,哽噎著說:“裡面有老隊長最後的話。”說完,他起身走了。

任燚低下頭,認出那是一個手機,他看著那個血紅色的播放鍵,綿軟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

短暫的停頓,一個女聲快速說道:“你好,119指揮中心,有甚麼可以幫你。”

“咳……咳咳……小同志,我這裡著火了。”

“請將你的詳細地址……”

“你聽我說,你一個字都不要說……咳咳……聽我說,然後記清楚了。”吵雜的背景音,將任向榮的聲音襯托得格外沉穩冷靜,“我是退役消防員,我現在在巖田路8號壽康養老院,離我這裡最近的是八里消防隊。不要走陽光路,那裡變道車道狹窄容易堵車。院外大門左側和東南門各有一個市政消防栓,樓內每層有兩個消防栓。起火點為三樓西側倒數第五間的茶水間,煤氣罐爆炸起火,這裡的傢俱和裝飾大量使用聚氨酯,消防車到的時候一定已經失控,救援重點是阻斷火勢蔓延,水槍要封堵起火點上下左右四個方位的房間。到了之後先在西南側架雲梯,這邊住的都是腿腳不便或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無法自行撤離。”

“先生……我、我已經通知八里消防隊趕往事故地點,請問你現在是甚麼情況,能夠自行撤離嗎,周圍過火了嗎?”

任向榮劇烈咳嗽了兩聲,輕聲說:“我腿腳不好,跑不掉了。我、咳咳、我有話,想跟我兒子說,他也是消防員,他是中隊長呢。”

接線員沉默了一下:“您說。”

“任燚,我這回,不知道能不能再見到你了,要是不能,現在說的就是遺言了。”任向榮呵呵笑了笑,又伴隨著一串咳嗽,“你老覺得,我挺虧的,好不容易退休了,又病了。我不這麼想,真的,我跟你說過,能活到現在,這運氣就跟偷來的一樣,我知足了。可是呢,我也不願意餘生都困在這把椅子裡,困在這具病體裡,所以,我沒甚麼遺憾的。這火啊,是老對手,也是老朋友了,火裡來,火裡去,我贏了火這麼多回,也該讓它贏我一把了。咳咳,任燚,有你這個兒子,是爸這輩子最驕傲的事,你甚麼都好,真的。”任燚顫抖著、哽咽著,“你不願意結婚的原因,我知道,哈哈哈,你以為能瞞住你老子嗎,我都知道,我不勉qiáng你,只要你幸福,只要你能找到人照顧你、陪著你,怎麼都行,小宮警官,很好。我呢,要去找你媽了。兒子啊,你一定要好好的,我去找你媽了。”

錄音戛然而止。

手機脫手掉在了地上,任燚抱住腦袋,痛哭失聲。

第187章

“老隊長的報警內容非常重要,給八里消防隊至少節省了寶貴的三到五分鐘。”

“在這種大多數受困者都是行動不便的老年人的情況下,沒有造成很大的人員傷亡,是不幸中的萬幸。”

“老隊長一生對消防事業貢獻無窮,在生命的最後時刻想的仍然是救人,是我們全體消防人的楷模,總局已經決定為老隊長追加烈士一等功。”

“任燚,你要節哀,儘快振作起來,你父親對消防事業的熱愛,就由你來繼承了。”

這些面目有些模糊的領導們說的話,任燚聽著、應和著,但幾乎一句都沒近心裡。

送走了領導,任燚慢騰騰地坐回原位,喝了一口已經冷掉的茶水。

苦澀入喉,回味也無甘。

兩天了,他好像做了一場沒有止境的噩夢,到現在都不知道眼下所處的,是否是現實。

他無法相信他爸不在了,他總覺得,拿起電話,他還能和他爸聊聊天,趁著休假,還能帶上些好吃的,去看看他爸。

怎麼會一夜之間全變了呢?

他怎麼會突然,就沒有爸爸了呢?

他不斷地回想起他和他爸的最後一面。倆人吵得面紅耳赤,不歡而散。其實當天他就後悔了,他都已經想好了,要當面道歉,好好哄哄這個倔qiáng的老頭,父子倆喝上兩杯酒,就甚麼都過去了。

為甚麼他連這樣的機會都沒有?

他媽臨終前,讓他照顧好他爸,他有照顧好嗎?他爸活過了最危險的職業生涯,卻殞命在應該頤養天年的退休之後。

他爸在火裡救了那麼多人,卻救不了自己。

太不公平了。

太不公平了!

是啊,這世上哪有甚麼公平。為甚麼善沒有善報,惡沒有惡報,為甚麼破壞那麼簡單,保護卻那麼難。

任燚呆坐了良久,才搓了搓臉,站起身離開了房間。

他現在在醫院,這幾個月頻繁出入醫院,唯獨這一次,自己不是那個躺在病chuáng被探望的,而正好相反。

總局領導之所以到醫院來,並不只是為了見任燚,還來探望在爆炸中受傷昏迷的陳曉飛。

而任燚,除了要處理他爸的善後之事,其餘時間都在醫院守著宮應弦。

任燚輕輕推開門,步入病房。

宮應弦躺在潔白無垢的病chuáng上,平穩地呼吸著。

任燚坐在chuáng邊,定定地望著宮應弦。

他的劉海軟軟地垂在額鬢,面板如玉一般瑩白通透,嘴唇則像薄粉的花瓣,面上最重的顏色,來自峰峭般的眉,和翎羽般的睫。

他睡的如此寧靜,睡容像畫一樣美好,誰能想到他兩天前經歷了甚麼。

醫生告訴任燚,宮應弦除了吸入毒煙和腿部燒傷外,還因為應激引發了休克,再晚一點送醫就會器官衰竭,救都救不回來。

任燚不敢去想象宮應弦當時的心情,宮應弦那麼怕火,怕到連熱餐都排斥,怕到看見火災後的現場都會吐出來,火是糾纏他十九年的夢魘,是折磨他一生的惡鬼,帶給他這輩子最深的恐懼和絕望。

可他為了救自己的父親,義無反顧地衝入了火場,還把防毒面具和防火毯都讓了出去。

他當時該有多麼害怕,多麼無助,他吸入毒煙的時候一定很難受,他被火燒傷的時候一定很疼,他是不是在想著自己甚麼時候能去救他,他有沒有後悔那樣莽撞地闖入地獄?

任燚想著在大火中痛苦絕望的宮應弦,想著他恍惚之際說的那句“叔叔,救救我”,只覺肝腸寸斷。

十九年前的宮應弦,十九年後的宮應弦,為甚麼一個人,要承受這麼多磨難,他曾經是一個孩子,他現在是一個好警察,他做錯了甚麼?

任燚顫抖地撫摸著宮應弦的臉,以指尖獲取的那一點點溫度,來抵禦千軍萬馬踏身而過的痛。他gān到澀痛的雙目已經流不出眼淚了,只有體內好像在流血。他緩緩伏在了宮應弦身上,卻不敢用力,似乎chuáng上的人琉璃易碎,稍有不慎,就要化作齏粉,再也消失不見。

“應弦……”任燚輕輕地喚著,“你醒醒吧。”

四野寂寥,回應任燚的,只有宮應弦跳動的心臟。

“你醒醒吧,我已經沒有爸爸了,我不能沒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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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無法入睡,他感覺不到困,也感覺不到餓,所有身體機能的預警都被他忽略了,只有在曲揚波的qiáng迫下,才吃下點東西。

此時,倆人站在重症監護室的門外,看著裡面的陳曉飛,久久不言。

“我正在找你們。”背後有人說道。

曲揚波扭頭,嘆道:“你來了。”

來人是邱言,她看了曲揚波一眼,總是犀利jīng明的眼眸中,洩露出一些不加掩飾的疲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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