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培的咄咄bī人令任燚深感羞rǔ,在鄭培嘴裡,他好像成了一個沒腦子沒底線,不惜違法亂紀也要幫情人為非作歹的蠢貨。他從前也因為信任危機跟宮應弦發生過非常大的爭執,可最終還是重歸於好,那是因為他們之間的信任是經歷過幾次生死才建立起來的,牢固而厚重,這其中盤根錯節的愛戀、欣賞、信任、同情,連他也難以分辨得清,何況鄭培一個外人!
可他憤怒的同時,卻又不得不面對現實,那就是鄭培的質疑並非沒有理由。
宮應弦做了他窮於辯解的事,害死了邱言,也害慘了他,他知道等待自己的不僅僅是被開除出消防系統,還可能要承擔刑事責任。
但是,他心中有另外一個聲音在苦苦爭辯。那就是宮應弦幾次三番捨命救自己,那些生死存亡瞬間的選擇,是最本能的選擇,絕不可能是假的。
他不相信宮應弦完全不在乎他,也許,只是宮應弦對他的在乎,遠比不上那糾纏其十九年的執念。
鄭培看出了任燚臉上的矛盾掙扎:“我問你一個簡單的問題,我在電話裡告訴過你,張文的身份宮應弦早就知道,但他卻選擇隱瞞所有人,這件事你問他了嗎?”
任燚沉默著。
鄭培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搖著頭:“你已經從被他欺騙,退化到自欺欺人了。為甚麼?別告訴我因為甚麼偉大的愛情,如果他放任huáng焰的那一槍不是打在防彈衣上,而是打在你頭上,你連自己怎麼死的都不知道。你逃避的究竟是他,還是你自己心裡的懷疑?”
“你到底想證明甚麼?”任燚瞪著鄭培,齜起牙,“證明我被他騙了,是,我承認了,然後呢?你想怎麼樣,你想讓我上法庭告他騙我嗎?你就是這麼查案的嗎?”
“我想要證明,你對他所有的維護都是不值得的,你應該清醒,毫無保留地協助我,才有可能給自己留一條後路,也給邱隊長一個公道。”
任燚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
鄭培附下身,雙臂撐著chuáng沿,與任燚平視:“你知道自己要面對甚麼嗎?一旦立案了,你不但要被開除公職,還要被關進拘留所,你能承受這些嗎?從一個受人尊敬、前途無量的特勤消防隊中隊長,淪落到和殺人犯、qiángjian犯、詐騙犯、嫖娼的、吸毒的、偷搶的、小混混等等垃圾住在一個鋼筋水泥罐頭裡,過暗無天日的生活。”
任燚雙眼冒火,拳頭緊握。
“你不要以為你們支隊能保你多久,這是法治社會,我隨時可以申請逮捕你。”
任燚微微湊近了鄭培,無懼無畏地盯著他的眼睛:“你有多少證據?”
“足夠多。”鄭培道,“就看你的配合度了。”
“你說你是來督辦他們瀆職的案子的,這顯然有沒有我都能辦,但你卻這麼迫切地想從我嘴裡挖出東西來,為此要挑撥離間,要恐嚇威脅。”任燚冷道,“你越這樣,我越覺得你不可信。”
鄭培的面色沉了下來:“你是執迷不悟啊。”
“你想知道的,我都已經盡力配合了,我不知道你還想怎麼樣,不如你直接說出來,到底想要我怎麼配合。”
“不是我想要你怎麼樣,而是你自己應該怎麼樣,難道你真的想進監獄?你是被脅迫的,還是主動協助的,直接決定了你下輩子要在哪裡過、怎麼過。”
任燚早猜到了鄭培想讓他指認宮應弦,鄭培的立場讓這種做法無可厚非,但他不可能配合——在真相還撲朔迷離的情況下。他道:“這麼多疑點還沒查清,紫焰和他的X教份子還沒抓到,宮應弦也還沒抓到,你難道不應該去關心更重要的案情?”
“ 我沒耽誤甚麼。”鄭培站起身,用食指隔空點了點任燚,“但你在耽誤你自己。”
任燚低下了頭,沉默片刻,問道:“邱隊長的葬禮,有安排嗎。”
“還沒接到通知。”鄭培收起了自己的筆記本,“任隊長, 我給你點時間好好想一想,反正你現在還不能出院,希望下一次我們見面,不是在拘留所裡。”
鄭培走後,任燚躺倒在chuáng上,一顆心就像被扔進了滾油裡,分分秒秒都焦慮著、恐慌著、煎熬著。
宮應弦,你到底在哪裡,你到底做了甚麼,為了報仇,你真的可以泯滅良知,不擇手段嗎!
你棄邱言生死於不顧,你置我於萬劫不復之境,你,還是你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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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次事態過於嚴重,任燚徹底被控制了,他的病房外有警察看守,等到醫生獲准他出院,他就會被帶回鴻武分局正式羈押。
不過,他跟這裡的醫生多年私jiāo,短期內他應該是出不了院的。
這一次,陳曉飛沒有來看過他,大約是對他徹底失望了吧,而他心裡也梗著對陳曉飛的懷疑,不見最好。
甚至自鄭培那日走後,其他人來看望他也需要向警方申請,申請的結果自然是不予透過,他在病房裡聽著曲揚波怒罵了兩句,不得不離去後,難受得一夜沒睡好。
為了幫宮應弦,他連累了整個支隊,他已經想不起來自己作為消防中隊長上一次正常的帶隊出警是甚麼時候了,他好想念他的中隊,想念他的兄弟們,可他還有甚麼臉面見他們?
他愧對他兄弟,愧對他父親,更愧對邱言,如果不是他,邱言就不會涉險,也就不會死。
而所有的這些痛苦、愧疚、悔恨、恐懼,都是他深愛的人加註在他身上的。
早在宮應弦利用他父親時,他就該警醒,就該重新審視這個人,但他軟化在了歉意之下,又抵擋不住那致命的吸引。他將其歸結為宮應弦犯了一次錯,誰能不犯錯呢,於是他忽略了宮應弦缺乏共情力的、以近乎冷酷的理智去獲取利益最大化的性格。
可是,即便是他最生氣的那個時候,如果有人告訴他今天發生的事,他也斷然不會相信,不會相信宮應弦會放任他們去喂歹徒的子彈。
他以為宮應弦因為童年yīn影,造成了無法彌補的人格缺陷,但始終有正義與善良託底。
是他錯了嗎?
這個錯誤的代價太大、太大,他一生都無法卸下這樣的愧疚和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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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兩天幾度昏睡幾度清醒,任燚感覺自己就跟廢了一樣,即便外面沒人看著,他也幾乎沒怎麼離開過病chuáng。
huáng昏時分,護士照常進來給他吊水。
他能感覺到外界的響動,但完全不想做出任何反應——直到那個護士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任燚一驚,立刻就要掙扎,但那護士卻把手機放到了他眼前,他看著上面的畫面,渾身僵硬。
第173章
手機上是一段錄影,任燚一眼就看出那個被綁縛著的、無力低垂著腦袋的男人是宮應弦!
宮應弦身上有斑斑血跡,受傷的右臂更是一片血紅,整個人看來láng狽而孱弱,彷彿奄奄一息。
任燚瞠目欲裂,一手攥著了那個護士的手腕,一手奪過手機,惡狠狠地說:“你是誰!宮應弦在哪裡?!”
那護士帶著醫用口罩,遮蓋了大半張臉,近距離看,連頭髮也是假髮,看不出本來面目,不過確實是個女人,她壓低聲音說:“放手。”
任燚咬了咬牙,鬆開了手。
護士冷酷地說:“宮應弦現在在我們手裡,你想讓他活著回來,就照我說的辦,否則我們會在熾天使上做一次最盛大的直播,活活燒死他。”
任燚滿臉猙獰:“你要我做甚麼。”
“我要你去宮應弦的家,把他蒐集到的所有資料和證物都jiāo給我,一樣不留。”
“警方已經去過他家了,那些東西說不定早就被帶回警局了。”
“沒有,這不是一個案子,宮家有非常厲害的律師團,警方不敢帶走無關的東西。他家的安保系統我們進不去,但你可以。”護士目光犀利,“把那些東西全部帶出來,送到指定的地點。”
“我現在在警方的監視下,根本無法離開醫院。”
“半夜三點左右,我會切斷醫院的電源,你要想辦法離開。”護士遞給他一個信封,“裡面有你需要的東西,停車場A3排第一輛車是給你準備的,天亮之前務必拿走所有證物,我會把地點發到這個手機上。”
任燚咬了咬下唇:“他在哪兒,他現在怎麼樣。”
“還活著,但如果你做不到,他隨時會死,你如果報警,他隨時會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