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道:“你為甚麼會對消防員感興趣?不會只是覺得酷吧?那警察也很酷,軍人也很酷,消防員有甚麼地方特別吸引你?”
方之絮笑了笑:“你一定是想問我,是不是有縱火癖吧。”
任燚平靜地反問他:“你是嗎?”
方之絮卻沒有直接回答:“我認為縱火癖這個詞本身就很有問題,崇拜火,依賴火,利用火,是人類從古至今都在做的事,人在探索火的過程中,都有一個從未知到已知,從濫用到善用的過程,是誰規定火必須怎麼用呢?”
“法律規定的。”任燚直勾勾地盯著他,“法律雖然沒規定你一定要怎麼用火,但規定了你不能怎麼用火。”
方之絮認真地說:“可是,如果不探索,又怎麼知道火的更多用處呢,比如,任隊長,你知道嗎。”他突然神神秘秘地壓低了聲音,“火不僅能溫暖人的身體,還能溫暖人的靈魂。”
那雙看似年輕純淨的眼眸深處、卻透出一股寒意,任燚頓時感到jī皮疙瘩都起來了。
任燚已經無法把方之絮當成普通的少年看待了,他十七八歲的時候雖然自以為是,但如果被帶進警察局問話,也一定會被嚇得不輕,可眼前這個人態度之放鬆,頭腦之清醒,口齒之伶俐,遠超成人。他坐直了身體,開始謹慎應對,“所以,你喜歡縱火?”
方之絮噗嗤一笑:“哪有啊,我只是說了說我的理論,我很怕死的,我可不敢縱火。”
“我沒問你敢不敢,我問你是不是喜歡。”
方之絮微笑著不說話。
任燚冷冷地盯著他。
“怎麼說呢,我確實很好奇。”
“你又對縱火好奇,又對消防員感興趣,不覺得矛盾嗎?”
“不矛盾啊。”方之絮託著腮看著任燚,“我覺得火是不可戰勝的、是世界上最qiáng大的東西之一,火永遠也不可能被真正消滅,只要一點點小小的契機,就能重生。可是你們,卻是專門與火戰鬥的,你們用渺小的人類的力量,去對抗龐大的自然的力量,你們與火的戰鬥從來就沒有勝利過,只是盡力輸得少一點罷了,可即便如此,你們也從不放棄,你們就像一群悲劇英雄,特英勇、特偉大。”
任燚的拳頭暗暗在桌下握緊了,方之絮聽起來是在誇獎他們,可他卻越聽越冒火,在方之絮的口中,他們就像一群苦苦掙扎的螻蟻,他分明體會到了方之絮崇敬口吻之下的蔑視。
“所以我喜歡火,和喜歡消防員,一點都不矛盾。”方之絮認真地說,“我認為所有消防員都是英雄,而英雄,就該有英雄的結局,比如,像孫排長那樣英雄般地落幕……”
任燚狠狠拍了一下桌子,目光頓時凌厲萬分。
方之絮縮了縮脖子,無辜地看著任燚。
宮應弦的聲音立刻在耳邊響起:“冷靜,不要被他激怒,他擅長這個。”
任燚倒吸一口氣,驚覺自己的情緒居然真的被這個少年帶跑了。
方之絮低著頭,玩兒起自己的衣服拉鍊。
任燚平復了一下,說道:“你好像一點都不害怕。”
方之絮不解地問:“我為甚麼要害怕。”
“你被帶進警察局問話,你也不害怕?”
“我又沒有犯法。”方之絮聳聳肩。
“那你至少知道自己為甚麼會在這裡吧。”
“知道,因為我去了文輝商場。我只是好奇去冒險而已,雖然我不該進入警察封鎖的現場,但是也不算犯法吧,最多治安拘留?”方之絮想了想,“可是我未成年啊,最多就是批評教育一下吧。”
任燚深吸一口氣:“我先去下洗手間。”
方之絮乖巧地點點頭:“任隊長,一會兒等你回來,可以給我講講你們出警的故事嗎?我搜集了好多你們的新聞,但是肯定沒有你親自講述過癮。”
任燚扭頭就走。
離開審訊室,宮應弦和邱言馬上趕了過來。
任燚朝著空氣狠狠揮了一拳,口中咒罵一聲:“這個小混蛋,他絕對跟組織有關係。”
邱言無奈道:“我們也懷疑,但是沒有證據,而且他家很有背景,我們還不能採取他監護人不同意的措施。”
“他進入過文輝商場啊。”
“沒錯,但是這證明不了甚麼嗎。”邱言道,“你還記得周川嗎,他在第四視角酒吧被你們抓個現行,拍了照錄了像,最後也只是行政處罰關了48小時,他還未成年,我們甚至不能拘留。”
“他一嘴的歪理!”任燚沉聲道,“跟紫焰一模一樣,肯定是被洗腦了。”
“他應該不是被洗腦。”宮應弦道,“在你之前,我們的心理專家給他做了一個小測試,他很可能是反社會人格。”
“縱火癖很多不都是反社會人格?”
“不一樣,大部分是因為受到歧視和nüè待而對人、對社會產生惡意,他像是天生的。”宮應弦皺起眉,“只是,到目前為止,他沒有任何犯罪記錄,連違反校規都沒有過。”
“讓小譚黑了他的社jiāo賬戶和電腦,找找……”
“不行。”邱言搖頭,“領導不同意,如果我們違反程式,不僅會受到處罰,有用的證據也會變成無用。”
“那就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目前只能靠你卸下他的心理防線,讓他透露一些有用的內容,如果你也問不出甚麼,我們暫時就沒有別的辦法了,但我會派人跟蹤他。”
任燚拍了拍臉:“我試試吧。”
第130章
任燚轉身想進去,宮應弦卻按住了他的肩膀:“彆著急,我們先整理一下你的思路。你回想一下,你在跟他的對話過程中,有甚麼感覺。”
“甚麼感覺?”任燚翻了一眼,“生氣,還能有甚麼感覺。”
“除此之外呢?”
任燚冷靜地想了想:“有時候,我感覺他是故意說些激怒我的話。”
“對,他想吸引你的注意。他在面對我們的時候,跟面對你時的表現截然不同,雖然同樣很令人生氣,但在我們面前,他表現出不屑、輕浮、敷衍,對自己做的事輕描淡寫,仗著自己的年齡和家世背景,絲毫不擔心受到責罰。但是在你面前不是這樣的,他想表現自己。”
任燚回憶了一下他和方之絮的對話,似乎確實有這樣的感覺。
邱言道:“他崇拜你、關注你,想要讓你認同他的觀點,所以他不停地表達自己的觀點,並且試探你的反應,比如,他提到孫排長,就是故意的,他想試探你的底線。”
“甚麼意思?他到底想gān甚麼?”任燚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我不覺得他真的崇拜我,你沒聽到他說的嗎,他覺得消防員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勞的,失敗的,輸多輸少而已,這樣也算他崇拜我們?”
“這並不矛盾,仔細分析他說的每一句話,可以勾勒出一個狂熱崇拜者的畫像,他崇拜你,同時……”宮應弦皺了皺眉,“我們猜測,他希望你死。”
任燚呆住了。
“對於他來說,他崇拜的不是你個人,而是你的形象,你的正義的、勇武的英雄消防員的形象,他崇拜火,他也崇拜敢於和火抗爭的勇士——即便這種抗爭是徒勞的,就更符合他幻想中的悲劇英雄的形象。而在他心目中,你必須完成他基於英雄的想象,就是像一個英雄一般犧牲,就像孫定義那樣。”
“我艹。”任燚感覺大腦發脹,“這是……甚麼他媽的瘋子?世界上還有這種人。”
邱言諷刺一笑:“當然有,而且非常多,只不過大部分人並不是瘋子,只是一時的狂熱。比如,當一個明星的良好形象崩塌時,對他抨擊得最猛烈的,恰恰是曾經支援他的粉絲,有時候甚至不需要崩塌,只需要做出不符合粉絲想象中的他的行為,就足夠產生怨恨,因為在粉絲心目中,他不再是一個人,他是想象的共同體,這個共同體做出越軌的行為,就是辜負、就是背叛。當然,絕大多數人都會冷靜下來,但裡面那個,剛才他的表情和說的話,已經一系列的行為,顯然不是一時的狂熱。其實,在孫排長犧牲的新聞出來之後,他非常激動地發表了很多意見,我們怕你看著難受,沒給你看,如果你確認自己可以承受,我可以發給你看看,你就能明白這個孩子的心理狀態。”
任燚深吸一口氣:“所以,文輝商場的縱火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