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都找你聊甚麼?”
“他說他要幫助我回憶那些讓我印象深刻的記憶,這樣有助於刺激我的記憶神經處於活躍狀態。”
任燚心裡充滿了疑惑。龐貝博士好像沒有甚麼理由參與他爸的治療,也許……是出於科研目的?不過一般醫院都會提前告訴他呀,“那,你們都回憶甚麼了。”
任向榮嘆了口氣:“他老是問我十九年前那兩個跟宮家有關的案子。”
任燚手上的動作頓住了。宮應弦曾經跟他提過,可能會對他爸運用一些記憶回溯法,看能不能想起當年火災的一些細節,他也同意了,在不傷害他爸的前提之下。
但是,那畢竟不是甚麼愉快的經歷,如果要做記憶回溯的話,也應該通知他才對,畢竟他們之前的所有治療方案,都會與他溝通。
“你要是不喜歡,下次就拒絕就好了。”任燚道,“我知道你也不太願意回憶,你能記起來的都告訴我了。”
“可能吧,但是他問的問題,總是讓我感覺還有很多我沒想起來的。”
“比如呢?”
“比如……甚麼面具、面罩,他還給我看了個奇奇怪怪的面具。”
任燚僵住了,“他問你……面具?”
“是啊,我真不記得甚麼面具,當年報紙上寫過嗎?他怎麼知道的?反正,我感覺我做了幾次夢,那夢就跟真的一樣,好像真的回到了當年的火場,哎。”
任燚的面色越來越沉。
做夢。宮應弦曾經說過,深度催眠的感覺,醒來之後就像做了一場極其bī真的夢,而之後的一段時間,人會經常回憶起催眠中的內容,容易混淆現實,變得恍惚。
難道……
不、不可能,龐貝博士怎麼會在未經他允許的情況下對他爸進行深度催眠?那是違法的啊,他們每一步的醫療方案都和他溝通,讓他簽字……
簽字。
任燚身體驟冷,臉色頓時刷白了。
第125章
任燚等他爸睡著了,才有些恍惚地走到辦公室,他沒有開燈,在椅子裡僵坐了半天。
他聽到窗外操場上戰士們笑鬧的聲音,因為他們正在用平時訓練滅火用的舊輪胎搭建一個篝火,他還能聽到娛樂室傳來的chūn晚舞樂,一切都是喜氣洋洋的,溫暖團圓的,而他獨自坐在沒有開燈的辦公室,感到遍體生寒。
他一瞬間就明白了,明白了龐貝博士為甚麼要對他爸做深度催眠,也明白了他們曾經的欲言又止。
他不明白的是,宮應弦究竟是甚麼時候開始懷疑他爸,在懷疑他爸的時候,又是如何看待他的,這麼長時間以來,宮應弦是抱著怎樣的心態,看著他為其費盡心思地尋找當年的蛛絲馬跡?
他難受得不知如何是好。
今天原本可以成為一個喜上加喜的日子,如果,一切都如他幻想中的那樣,宮應弦能接受他的表白。可是現在,他甚至開始懷疑宮應弦接近他的真實目的。
畢竟,宮應弦曾經說過“我覺得噁心”。
任燚抬手捂住了眼睛,身體微微顫抖著。
怎麼會這樣?他竭盡所能地幫助宮應弦尋找兇手,宮應弦卻懷疑他的親生父親?!甚至隱瞞他、誘騙他簽下免責檔案,擅自對他爸進行深度催眠!
不,這不像是宮應弦會做出來的事,他不會那樣對自己,在他們經歷了數次的生生死死,在他們擁有了超越常人的羈絆之後,他怎麼會?!
也許、也許是龐貝博士擅自做的,也許那個協議跟他之前簽過的幾份沒甚麼差別,也許宮應弦根本就不知情?
對,事情還沒有弄清楚,他不該太早下論斷。他一直都覺得那個龐貝博士有些問題,尤其是宮應弦關於鳥面具的記憶,真的是那個王姓醫生gān的嗎?龐貝博士恐怕更有充分的時間和能力吧。
儘管滿腹懷疑,任燚還是不斷地為宮應弦找著理由,其實也是在給自己找理由,他在給自己找一個,不去怪宮應弦的理由。
他無法接受宮應弦會那樣對自己的父親,讓他父親不斷地回到最痛苦的往事裡,甚至開始混淆現實。
任燚握緊了拳頭,心臟彷彿被綁了鉛塊,不斷地往下墜。
他要問清楚,他要當面,看著宮應弦的眼睛,問清楚。
他掏出手機,給宮應弦發了一條微信:你甚麼時候過來?
宮應弦很快回復了:儘量早,等我。
任燚反覆看著那幾個字,直看到眼睛充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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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燚走進洗手間,往臉上潑了幾下冷水,對著鏡子調整好面部表情,才下了樓。
戰士們和家屬們正在一邊看chūn晚、一邊包餃子,還輪番表演個即興節目,自娛自樂,好不熱鬧。
“老隊長睡著了嗎?”
任燚笑笑:“睡著了,老任很容易累,估計是吃不上餃子了。”
“那可惜了,今天餃子裡有大蝦仁,有gān貝,鮮得很,指導員只有在辦年貨的時候才不摳門兒。”
曲揚波白了他一眼:“懂甚麼叫理財不?你以為管財務很容易,想花就花啊,你們天天吃好的穿好的用好的,都是我一針一線省下來。”
“還一針一線,我的媽呀。”
“這是修辭手法,多讀點書。”
“你可閉嘴吧,咱中隊沒有人說得過指導員。”
“我看整個支隊也沒人說得過,要是辦個北京消防辯論大賽,指導員一定第一。”
“哈哈哈——”
聽著屋內的歡聲笑語,任燚臉上的笑容卻十分僵硬,他不想被看出異樣,便主動過去幫忙包餃子,只是一直心不在焉,焦慮、甚至是有些恐懼地等待著宮應弦。等待他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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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要到午夜十二點了,戰士們將院子裡的篝火準備妥當,就等著整點的那一刻點燃,代替煙火照亮來年的好運程。
任燚裹著棉服站在操場上,看著年輕的戰士們興奮地在打鬧,回想起多年前,自己剛進中隊的時候,是不是也跟他們一樣呢?
李颯叫道:“任隊,快到時間了,還有五分鐘,叫所有人都出來吧。”
“好。”
這時,中隊的大門突然開啟了,一輛黑色SUV緩緩駛入了操場。那是宮應弦的車,任燚的心一瞬間提到了嗓子眼兒。
車停穩了,車門開啟,一條逆天長腿率先胯了下來,宮應弦穿著一件黑色皮夾克和牛仔褲,信步朝他走來,面上帶著笑意。
任燚能聽到身後的一些女家屬在小聲地驚歎。許多人第一次看到宮應弦時都是這樣的反應,他確實擁有著得天獨厚的俊美容貌,可那不是自己喜歡他的重點。
他的聰明,他的單純,他的執著,他的誠實,他的勇敢,他那麼那麼多的美好品質,才是任燚深深淪陷、不可自拔的原因。
也因此,任燚格外害怕面對真相,他害怕自己從來沒有真正認識宮應弦,只是受到了表象的矇蔽。
宮應弦走到任燚身邊,喘了一口氣:“還好現在不堵車。”他一路飆車跑了過來,就是想和任燚一起跨年。新曆年時,他們在險象環生中跨年,原本的第一次“約會”也泡湯了,所以這個傳統年,他一心想著要補回來。
任燚怔怔地看著宮應弦,眼神有些恍惚。
“任燚?”宮應弦不解地看著任燚。
“哦。”任燚回過神來,“你不是、你怎麼這麼早就過來了。”
“我不喜歡跟那些親戚相處。”宮應弦抬起手,按了一下車鑰匙,後備箱緩緩開啟,他對丁擎道,“後備箱裝了一大堆年貨,去卸下來。”
“哦,好。”丁擎早已經習慣了宮應弦到處指使人,他吆喝一聲,“兄弟姐妹們有好吃的,快來卸貨!”
任燚看了看時間:“馬上跨年了,我們要點篝火,應該挺好……”他立刻意識到,篝火對宮應弦來說不可能好玩兒,便改口道,“你不想看的話可以去裡面等我。”
宮應弦看了一眼操場中間:“沒關係,這種程度的火,我已經不怕了。”
“好。”
“你是不是累了,怎麼沒jīng神?”
“嗯,上午在中隊忙活,下午去醫院把我爸接回來了,一天都沒閒著。”任燚說完,仔細觀察著宮應弦的表情。
果然,在聽到任燚去接了他爸回來時,宮應弦的神色有一絲異樣。
任燚的心也跟著一沉,他剛想繼續說甚麼,戰士和家屬們已經向篝火圍攏,顯然是時間要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