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燚點點頭:“據說是乙酸乙烯爆炸。”
“對,乙酸乙烯爆炸後引燃了周圍的化學品,引發連鎖爆炸,這個沒有爭議,但引發事故的真正原因和責任人……”
宮應弦咬了咬牙,“絕不是媒體說的那樣。”
“你的意思是,當年的案件調查是錯的。”
“有人在操縱案件調查,製造偽證,誤導結果,在發現事情可能敗露時,就殺了我父親,偽造成畏罪自殺,把所有罪責都推到了我父親身上。”
任燚深深蹙起眉:“你知道是誰gān的嗎?”
“我有懷疑,但不能確定。”宮應弦沉聲道,“這個案件非常複雜,牽扯到集團內部和外部的很多人,當年的證據又很難找到,我和言姐查得很艱難。”
任燚想了想,提出幾個問題:“化工廠爆炸是意外還是人為?當年是誰調查案件的,跟調查你家失火案的是不是同一撥人?有哪些有用的證據現在還留存著?”
“化工廠爆炸的調查說是意外,但鑑於跟調查我家案件的是同樣的人,我心裡有懷疑。十八年前電子通訊不發達,網路剛起步,且因為當年已經定案結案了,有用的證據很少,一會兒我會給你看。”
“那調查的人豈不就是最大的嫌疑人?”
宮應弦眼中迸she出恨意,“韓寧分局刑偵一隊的隊長,在結案之後沒兩年就死了,酒jīng中毒。”
“他可能是被滅口的?”
“也許吧,他原本是最大的切入點。”宮應弦沉聲道,“有人想將當年的一切埋藏在灰燼下,永世不見天日,我偏要翻出來,讓它大白於天下。”
“那個鳥的面具又是怎麼回事?”
宮應弦垂下了眼簾:“那天晚上,有一個帶著鳥的面具的男人出現過,我看到他了,但我以為那是鬼,在之後的很多年,我都不敢確定,我看到的到底是不是幻覺,後來在心理醫生的催眠下做深層記憶回溯,才確定真的有這麼一個人。只是,當時早已經結案多年,而一個六歲的孩子的口供是沒有用的。”
“記憶回溯……”任燚倒吸一口冷氣。
要做記憶回溯,就必須在催眠師的帶領下返回記憶現場,而且通常一次不可能成功,也就是說,宮應弦要一遍又一遍地回到他家起火的當晚,一遍又一遍地置身於那最可怖、最痛苦、最殘忍的回憶中,只為了找到有用的線索。
宮應弦的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只是眼神空dòng不已。
任燚心疼不已,他無法想象這些年宮應弦在異國他鄉到底是怎麼熬過來的,他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宮應弦的頭,輕顫著說:“你受苦了。”
宮應弦的身體微微一抖,神情有一絲僵硬,似乎在隱忍著甚麼,他小聲說:“只要能抓到兇手,我可以付出任何代價。”
“我們一定會抓到兇手的。”任燚篤定地說,“在案件追訴期快要結束前,老天安排一個知情人落入你手裡,這不是巧合,這證明撥雲見日的時候到了。”
宮應弦調整了一下情緒:“那個鳥的面具,從頭至尾都沒有出現在案件調查中,因為我當時描述不清,警察也不相信甚麼鬼,所以知道這個面具的,只有兇手。兜帽男是怎麼知道的,我一定會查清楚。”
“他現在就是最好的切入點,你當警察,不就是為了這一天嗎。”
宮應弦頷首:“只有當警察,才能使用公安系統qiáng大的資料庫。言姐跟我的想法是一樣的,這些年多虧了她,在我還小的時候,她已經竭盡所能去調查、取證,留下了很多本可能消失的證據。沒有她,我一個人也許撐不到今天。”
任燚現在完全能明白宮應弦為何只有對邱言才那般溫和親近,他們揹負著同樣的傷痛和秘密,一路扶持著走來,這樣深厚的情誼,已經不輸至親,邱言是他永遠都無法相比較的人。
任燚心中微酸,但又慶幸至少宮應弦不是孤軍奮戰。“邱隊長確實不是一般女人,還好有她幫你。
宮應弦站起身,走到那面線索牆前:“你來看。”
任燚也走了過去,湊近了看那些火災後現場的照片,和那些陳舊泛huáng的紙質檔案,更覺震撼。
火災的證據哪怕是當即提取的,都是遭破壞程度極大的,何況現場早已不在,時間又過去了這麼久,能夠蒐集到這些,已是不易。
“這些證據我以前找火災鑑定專家看過,但由於照片畫素太低,而我不敢向陌生人洩露案件細節,所以沒看出甚麼有價值的東西,最近聽說有了新的AI技術,可以jīng準復原老照片,我已經把所有照片送去復原了。”
“這是你能蒐集到的所有物證嗎?”
“還有一些證據留存在公安總局的證物室裡,結案後他們會儲存二十年,二十年沒有異議就會銷燬,只留電子檔。”
“那你拿到了嗎?”
宮應弦搖搖頭:“我看過,也拍了照,但我不能拿出來,我沒有去申請提物證的理由,反而可能打草驚蛇。除非我有足夠的證據去質疑已結案案件的調查結果,這是一個大事,意味著要對當年所有辦案人員追責,沒有十足的把握不能動。”
“等那些復原的照片回來了,我們重新做一遍火調。”
這時,門外傳來了敲門聲,邱言到了。
任燚和她互相問候,她依舊是落落大方,自信又gān練。今天她剛巧也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裝,與宮應弦的衣著顏色和款式都很相近,倆人站在一起,不僅一看就很熟稔,且從樣貌到氣質都十分般配,簡直是一對璧人。
任燚覺得他們的周圍好像沒有自己駐足的空間,他自嘲一笑。
“應弦,你把案子都告訴任隊長了?”
宮應弦“嗯”了一聲。
“任隊長能幫忙真是太好了。”邱言笑道,“有一個專業的火災調查專家在,一定能給案子帶來新的轉機。”
任燚道:“客氣了,現在新的轉機是那個嫌疑人,我覺得這就是上天的安排。”
邱言點點頭:“對,十八年了,為甚麼在最後的關口給我們新的線索,這種命運感,真是玄妙。”她微笑道,“也許任隊長是我們的福星。”
任燚也笑了:“我也希望,希望我們能儘快找到兇手。”
“我從分局過來的時候,蔡qiáng正在審陳佩,就是那個嫌疑人,這個人非常難纏,好像甚麼都不怕,要麼不說話,要麼就愚弄警方,對於我們的問題避重就輕,他在證據面前沒法否認自己當天去過萬源小區,但他不承認縱火。”
“他的同夥呢?”
“他的兩個同夥也都抓了,他們混跡在一起,有時候給人看場子,有時候收債,但對縱火的事好像並不知情,我們還在進一步審理。”
“網路犯罪科那邊呢?陳佩和燒車的人的聯絡,一定是透過線上的。”
“沒錯,正在查,我不相信他一點痕跡都沒有留下。”
“那燒車案的嫌疑人有甚麼進展嗎?那個彭飛?”
邱言道:“彭飛不像是燒車的人,但我們覺得他知道是誰,不管怎麼樣,他肯定是知道點甚麼,我已經申請將他拘留了,他的心理防線很快就會崩潰,離張嘴不遠了。”
宮應弦也道:“現在從兩個方向堵他們,最後一定會把他們堵進同一個死衚衕,等他們絕望的時候,就會互相咬,離水落石出不遠了。”
三人坐了下來,給任燚補充了一些當年案子的細節,任燚說自己會去總隊查化工廠爆炸案和宮家縱火案的消防檔案,說不定會有新發現,哪怕找到當年參與救火的消防員,一個個地問,不可能沒有收穫。
同時他也要回去跟他爸好好聊聊,也許他爸還記得一些,那至少會比一個六歲孩子的記憶有價值。
三人聊了很多,最後話題落在了熾天使上。
“小譚說這個網站有前身,幾年前被美國的司法部門清剿過一次,這兩年又捲土重來了,網站的背後是一個團伙,在國內有聯絡人和活躍使用者,數量可能比我們想象得多,這些是小譚從外網上找到的一些訊息。”
宮應弦冷笑:“從我們抓到周川、陳佩開始,這個網站已經bào露了很多東西,我們會順藤摸瓜地找到更多人。”
“這點我並不懷疑,但是我有些擔心。”邱言皺眉道,“你們的資訊被曝光了,隨著案件的深入,我擔心你們的安全,如果你們有甚麼察覺,一定要告訴我,我會派警力保護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