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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喚小字

2022-04-07 作者:嫵梵

 阮安剛剛睡醒, 神情和氣質猶帶著些微虛弱之態,姑娘白皙的腮邊被書封膈出了兩道淡紅的痕跡,用小手揉了揉眼睛。

 霍平梟看著她趿著芙蓉繡鞋, 朝他方向走來。

 多年過去,阮安的模樣和氣質同在杏花村比, 並未有甚麼變化。

 她看他的眼神依舊明澈,甚而帶著幾分天真。

 不知是為何,這時再同姑娘對視, 霍平梟竟覺,心頭似被甚麼東西剜了一下, 亦在隱隱作痛。

 阮安這時走到他身前, 感受到他不同尋常的情緒,姑娘略帶懵然地仰起小臉, 仔細觀察著他的神色。

 霍平梟卻在這時飛快垂眼, 避開了她的目光。

 男人曾獨自面對過氣勢赳赳的千軍萬馬, 當敵將泛著寒光的刀劃過耳側,僅餘一寸距離,他的心中都沒掀起任何波瀾。

 甚至連眼睛都不會眨一下。

 霍平梟也曾蔑然自詡, 這世間就沒他害怕的事。

 可好笑的是, 現在的他, 卻不太敢看一個姑娘的眼睛。

 而她身上熟悉且清甜的氣息, 正將他本就如麻的思緒拂擾得更為混亂。

 “夫君,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待阮安開口問罷,忽覺一道溫熱且帶著微糲的觸感正往她雙眼方向壓襲而來, 目及之處, 陡然變得漆黑大片。

 原是霍平梟用手覆住了她的眼。

 阮安沒掙開他, 只覺他磁沉的嗓音略有些發顫。

 霍平梟的語氣似在壓抑著甚麼情愫, 卻狀若平靜地回道:“我今日見了黎意方,他同我說了你們之間的事,之前是我誤會了你。”

 “抱歉。”

 霍平梟將這兩個字單獨又鄭重地說了遍,大手仍未鬆開阮安的眼睛。

 “沒關係啊,你下回記得讓我把話說完整就好了。”

 阮安軟聲說完,便想掙開他蓋著她眼睛的大手,指尖剛一觸及到他溫度熨燙的腕骨,男人卻將她擁進了懷裡。

 姑娘沒搞清狀況,微微掙動了一番,霍平梟則用大手扣住她腦袋往身前貼按,似是不想讓她抬頭看他。

 阮安無奈,小臉也蹭過他衣前麒麟補子上的繁複針腳,霍平梟的另只大手則罩覆住她腰窩,抱她的動作似比之前更緊了些。

 周身縈繞著他熟悉的體溫,阮安卻弄不清楚,霍平梟今天到底是怎麼了,又想對她做些甚麼。

 剛要開口問詢,男人情緒莫辯,質感沉厚的嗓音從她鬟發上方傳來——

 “你是不是一直都在騙我?”

 話題驀然一轉,霍平梟能明顯覺出,懷中姑娘纖瘦的背脊也突然變僵,就似只受驚之兔,這回他無需再摁著她的腦袋,阮安自己就將臉埋在了他身前。

 他的猜測漸被印證,耐著心底強自壓抑的戾氣,又低聲問:“你為何要騙我?”

 想起當年的事,霍平梟只覺異常懊悔。

 那夜在山洞,他腦海裡其實閃過一瞬的荒謬念頭。

 他想讓這姑娘跟著他。

 從被阮安救下後,霍平梟就一直很好奇,這麼嬌小單純的姑娘,是怎麼在那山裡活下來的?

 他聽孫也說,阮安為了採藥,還會冒著生命危險,攀援陡峭的崖壁。

 而她下山給人治病時,一旦忘記了掩蓋容貌,就會被各方虎狼盯上。

 留他恩人獨自在山裡,他不放心。

 轉念一想,人家姑娘有未婚夫,還有些懼怕他,他屬實不該存著那種念頭。

 最後只得在出徵前,拜託當地的官員照顧好她,還命人在她經常採藥的幾個藥山處架好了橋樑,希望能護好她的安全。

 阮安當時如果能同他說實話,他絕對不會不負責任。

 更不會讓她一個人懷著孩子,吃那麼多的苦頭。

 思及此,霍平梟將埋在他懷中的姑娘輕輕推開,他低俯身體,想與她平視,可這回再與阮安對視,姑娘的眼眶裡,卻啪嗒啪嗒地往外淌著淚。

 “別哭。”

 沒料及阮安會哭,霍平梟的神情略帶慌亂,邊用長指為她擦拭眼淚,邊語氣溫和地哄著她:“都是我的錯。”

 藏匿最深的心事即將被戳破,阮安的心中登時盛滿了恐懼,她哽聲搖了搖頭。

 前世,她也曾懷疑過自己對霍平梟的感情,總覺得是年少時的那段經歷過於難忘,或許她是迷戀上了仰望耀眼炎日的感覺。

 她對霍平梟的愛慕,又或許是她沉迷於某種虛假幻想的痴戀,虛妄無邊,沒有根據。

 可重活一世,當她再度聽見他說話的聲音,或是僅僅聽到有人提起他的名字,她的心扉依舊會如勁風拂過,有無盡漣漪掀起,不休不止。

 阮安終於明瞭,只要她還活著,還有意識尚存,她就永遠都忘不了他。

 捫心自問,當年發生的事如果換成了除他之外的男人,她不一定會生下那人的孩子。

 這一世,阮安成了他的妻子,她沒想到,霍平梟會是這麼體貼可靠的丈夫。

 儘管兩個人之間有過磨合,但不可否認的是,她越來越喜歡他,且她一天比一天還要更喜歡他。

 入夜悄悄看他睡顏時,也覺自己多年對他的痴戀,都有根源可尋。

 阮安從沒後悔過,曾那麼刻骨銘心地喜歡過他。

 霍平梟值得她這麼喜歡。

 可縱是成為了他的妻子,她在他的面前,依舊卑怯如草。

 她戀慕他,也愛慕他許久。

 這句話,及至死亡來臨,她才敢對他說出口。

 阮安恨自己的軟弱和怯懦,上天都給了她又一次機會,可她卻仍是不敢當著他的面,將那句話說出口。

 淚如不止不息的雨,將她好不容易積攢起的些微勇氣,一點一滴的殘忍澆熄。

 不敢說,她還是不敢說。

 “你不願答就不答。”

 霍平梟再度將哭成淚人的姑娘擁進懷中,吻了吻她溼濡眼角,低聲又問:“只回答我一個問題就好,當年你不肯跟我說出實情,是因為厭惡我嗎?”

 當然不是。

 阮安連連搖首,哽聲吐露了一半的實情:“不是厭你…你也知道,我們…我們身份差得太多,你是侯爺…我是連父母都不知是誰的村女…我不敢與你吐露實情…我怕……”

 身份?

 霍平梟眉宇微蹙,原來是因為這個。

 剛想回她,自己並不是會在意這些的人,卻又覺得,處於他的立場,無法讓阮安輕易信服。

 ——“阿姁,你不要這麼想。”

 男人溫沉的話音甫落,阮安墜掛著淚珠的眼睫亦顫了顫。

 已經有許久都沒人喚過她的小字,再聽見有人喚她小字,阮安竟有種恍如隔世的錯覺。

 一時間,阮安甚至懷疑,自己會不會是聽錯了。

 男人身上的官服顏色赤紅,襯得他眉眼愈發昳然俊朗。

 霍平梟見阮安不解看他,復又低聲問道:“我喚錯了嗎?阿姁。”

 這時阮安終於能夠確認,霍平梟喚了她阿姁。

 孫也在村裡總喚她阿姁,陳允中也應該在同霍平梟相處時,喚過她小字,所以他是知道,而且記得她小字的。

 她未料及,他喚這兩個字的魔力竟會如此之大,轉瞬就能將她情緒安撫。

 “沒喚錯……”

 阮安搖了搖頭,因著適才的哭泣,姑娘溫軟的嗓音也透了些啞。

 正此時,一隻羽翼烏黑的雨燕從窗外斜飛而過。

 在霍平梟的示意下,阮安轉首看向那燕兒的嬌小掠影。

 耳旁忽地劃過男人溫熱氣息,阮安卻聽,他嗓音低低地,同她唸了句詩文:“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霍平梟的語氣帶著勸哄,復又耐心地說:“你看這西都長安城,外表闔閭繁華,裡面住的皇族和門閥世家,地位也看似堅不可摧,但王朝總有興衰更迭。”

 “當年宮闕萬間的秦阿房宮都做了土,沒有誰能一直坐在那個位置上。”

 “人亦如此,等塵歸塵,土歸土,王侯公爵和平民百姓又有甚麼不同?”

 舊時王謝堂前燕,飛入尋常百姓家。*

 阮安也將這句詩文,在心中默唸了一遍。

 她是重活一次的人,也經歷過前世的宮變,對霍平梟勸慰她的話很有感慨,亦深諳他說的話意。

 想起前世,霍平梟就是篡了位的。

 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功高震主如他,如果不想落得個如韓信一樣的下場,或許在這時,男人的心中就已經存著某種想法了。

 阮安失著神,及至霍平梟突然貼近她面龐,帶著安撫意味地啄吻了下她柔軟的唇瓣,她才收回了視線。

 “阿姁。”

 霍平梟再度喚她小字,漆黑如墨的眼凝睇她看,語氣鄭重地又承諾:“但,以後我在這長安城裡是甚麼地位,你就會是甚麼地位。”

 “我會護著你,不會再讓你受任何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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