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著做生意講究以和為貴、和氣生財,所以這樣的奪寶比試是每個人單獨進行的,他們在幻境之中並不會遇到旁人,也不會影響別人的尋寶進展。
寶慄對這個模式很感興趣,準備回頭再去拜訪南海龍王,看看他老人家能不能教她一手。
回頭她去把試煉谷改改,不就能讓更多人同時進入試煉谷修行了嗎?
寶慄一邊摩拳擦掌地準備偷師,一邊踏入幻境入口。她先來到一戶人家家中,只聽見一對夫妻在談話。
丈夫說:“我認得的人裡頭,最值得深jiāo的就是阮籍與嵇康了。”
妻子不信,讓丈夫把兩人帶回來給她看看,她坐在屏風後面觀察一下他們值不值得當朋友。
丈夫沒辦法,就把兩朋友約到家裡來,三人開始飲酒暢談。
寶慄坐在屏風上晃dàng著雙腳,與屏風後的女子一同聽他們的談話,只覺三人皆是博聞廣記之人,觀點雖各不相同,卻都言之有物,寶慄聽著也覺獲益匪淺。
阮籍與嵇康走後,夫妻兩人又是一番敘話,妻子說這兩人果真不凡,不再反對他們往來。
自那以後,幾人便時常往來jiāo遊,還相互介紹對方認識自己的其他朋友。
有日他們相聚於竹林之中,時而把臂暢談,時而撫琴飲酒,時而仰頭長嘯,時而悵然吟詠。
寶慄坐在竹梢,聽著他們談天論地,只覺一股深沉的悲哀在他們灑脫不羈的表象之下湧動翻騰。
彷彿是為了印證寶慄向來敏銳的感知力,那個叫嵇康的男子忽然把酒一摔,命書童拿紙筆來,藉著酒意在長長的白紙上揮毫疾書。
寶慄施力讓竹身下彎,方便她看清嵇康寫的每一句話。
只見卷頭提的是《與山巨源絕jiāo書》。
山巨源,不就是最開始與妻子說話的人嗎?當初幾人的歡聚還歷歷在目,怎地突然就寫起了絕jiāo書?
寶慄將竹梢壓到嵇康身後不遠處,嵇康提筆寫一句她便看一句。
很快地,寶慄便清晰地感覺到字裡行間所藏著的悲鳴。
那是一個志向無處伸張、才華無用武之地的時代,權貴世家忙於爭權奪勢,出現發出不同聲音的人只想捂住他們的嘴。
嵇康將一切看得太清楚,所以他將一切託付於琴間、酒間、山水間,對於想要投身於仕途試圖去澄清世道的好友,他希望他們前程似錦、得償所願,卻不願意與他們一同出仕,與他們一樣在名利場中汲汲經營。
所以,有了《與山巨源絕jiāo書》。
寶慄看著嵇康摔筆而去,眼前掠過他那個時代無窮無盡的昏昧與險惡。
寶慄沒有再看其他人,而是跟到了抱著琴離開竹林的嵇康身後。
多年好友,恩斷義絕,嵇康心裡也不好受。這日他醉倒在月華亭中,醒來時已是月上中天,幽幽月光落在天地之間,叫整個天地都變得朦朧一片。
聽說這月華亭乃是極兇之地,時常有厲鬼出來殺人。
嵇康見四下無人,連書童都早早躲遠了,也不覺得害怕,反倒取過橫在在一旁的愛琴就著月色悠悠地彈了起來。
那琴聲時而愁思百結,時而嗚咽纏綿,聽得寶慄也心生悵然,只覺嵇康的琴技可真是一絕。
一曲終了,忽有一鬼提著頭踏入庭中。那鬼把頭放在一邊,拱手朝嵇康作揖,誇道:“先生琴彈得可真好,能否再為我彈一曲?”
嵇康見這鬼雖斷了腦袋,卻斯文有禮,不僅沒有慌亂,反而還覺得很新奇。他此生最愛的便是琴之一道,聽到這鬼說要聽他再彈一曲,不由說道:“你既是鬼,那應當活了許多年,要我為你彈一曲沒問題,等我彈完後你也為我彈一曲你覺得最妙的曲子。”
提頭鬼似是頭一次聽到這種要求,聞言愣了一下,才說道:“這有何難?不過你得答應我,此曲出我之手,入你之耳,再不許讓旁人知曉。”
嵇康朗笑道:“好,一言為定。”
嵇康當即又為提頭鬼彈了一曲,這曲子一掃方才的哀傷惆悵,多了幾分琴逢知己的歡暢。
提頭鬼聽後十分感動,鄭重其事地接過嵇康的琴,放在膝上為嵇康彈奏起來。
月夜,短亭,頭擱在一旁的鬼忘情彈奏,嵇康竟也能忘情地聽了進去。
一曲畢,嵇康還激動地追問:“這是甚麼曲子?”
一旁的腦袋答道:“《廣陵散》。”
廣陵便是揚州,廣陵散指的是曾經在揚州流行一時的曲子。
這首《廣陵散》慷慨昂然,原本脫胎於《聶政刺俠累》的故事,講的是聶政因為知遇之恩刺殺一國宰相的故事,曲子裡天然透著股俠氣。
寶慄從未聽過《廣陵散》,這會兒聽了只覺那提頭鬼彈得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