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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第 55 章

2022-04-09 作者:山有青木

偶爾出門一次都能遇見百里溪, 傅知寧徹底不敢出門了。然而傅知文看不慣她整天悶在家裡,沒隔多久便強行將她拉出了家門。

“再在屋裡悶著,你真是要發黴了。”都出門半天了, 她還一臉不情願, 傅知文不由得嘆了聲氣。

傅知寧斜了他一眼:“我就喜歡待在家裡不行?”

“行啊, 那你回去吧。”傅知文突然抱臂。

傅知寧懷疑:“真的?”

“嗯。”傅知文一本正經。

傅知寧眯起眼眸, 盯著他看了半天, 確定他說的是真的後鬆一口氣,當即轉身便要離開。

“聽說今日王家公子隨父母一同來家中做客。”傅知文涼涼開口。

傅知寧又強行轉回來:“哪個王家公子?”

“我哪知道, 反正就是來家裡做客了,”傅知文斜了她一眼,故意拉長了聲調, “一個尚未娶妻的青年男子,和他的父母突然來有女兒的人家,你猜他們是來做甚麼的?”

“……好不容易消停兩日,我以為爹已經放棄了。”傅知寧無語。

傅知文笑了:“他哪是消停了,分明是一直在忙端午祭祀的事, 沒功夫管你,好不容易今日休沐半日,自然要將該辦的事都辦了。”

傅知寧沉默許久, 確定他沒有撒謊後, 果斷繼續往前走。

“幹嘛去?”傅知文打趣。

傅知寧頭也不回:“不是要去酒樓吃飯?趕緊走。”

傅知文樂了一聲, 連忙追過去。

他今日要帶傅知寧去的是一家新酒樓, 開門十幾日便以美食在京都立足, 每日裡來嚐鮮的權貴無數, 連大堂都坐滿了人,尋常百姓根本沒機會品嚐, 他也是費了大功夫才定下一個廂房。

姐弟倆一到門口,便立刻有小二熱情迎上來,一路帶到了他們提前預定的廂房。傅知寧隔著帷帽一邊觀察周圍環境,一邊慢悠悠往樓上走,很快便進了二樓廂房。

廂房的隔音極好,房門一關上,所有的熱鬧也都關在了門外,屋裡靜悄悄的彷彿在甚麼山野之中。傅知寧覺得新奇,於是又一次拉開房門,熱鬧聲頓時傳了進來,再關上,聲音又沒了。

她反覆拉了幾次,如同好奇的稚童,引得傅知文連連發笑,倒是小二體貼解釋:“這門是三層的,關上後與牆面嚴絲合縫,這才擋住了聲音。”

“真巧妙。”傅知寧感慨。

“趕緊點菜吧。”傅知文催促。

傅知寧應了一聲在桌邊坐下,要了兩道菜後看向傅知文,傅知文當即又添了四道,小二全部記下後便離開了,沒多久便將飯菜送了過來。

如傳聞一般,飯菜味道極好,姐弟倆都比平時多吃了半碗飯。飽餐一頓後,傅知文慢悠悠地往懷裡掏東西。

傅知寧就看著他表情一頓,接著後背越來越直,掏東西的手也越來越快。她挑了挑眉,問:“該不是沒帶銀子吧?”

傅知文乾笑一聲,無辜地看著她。

傅知寧無語:“你真沒帶?”

“我忘了嘛,姐你先付上,回去我還給你。”傅知文忙道。

傅知寧頭疼:“我被你拉出來時,險些連帷帽都忘了戴,如何來得及拿荷包?”

傅知文一聽她也沒帶錢,頓時苦了臉:“那現在怎麼辦,留下給店家洗碗嗎?”

“我可丟不起那個人,”傅知寧斜了他一眼,“這樣吧,你回去拿荷包,我在這兒等著你。”

“不如你回去吧,你一個人在這兒我不放心。”傅知文忙道。

傅知寧哭笑不得:“你是不是忘了家裡還有個王公子?確定我回去之後還能回來嗎?”

傅知文一想也是,當即不再爭辯,獨自一人離開了。

房門在他身後關上,屋子裡再次靜了下來,傅知寧獨自一人坐在桌前,盛了小半碗湯慢慢地喝。

湯喝完了,他還未回來,傅知寧又捏了塊糕點。就這樣一口一口,將本來吃得八分飽的肚子填得滿滿當當,卻依然未見傅知文的身影。

……這小子該不會走了之後,就把自己忘了吧?

傅知甯越想越不安,忍不住趴到窗子上往外看,試圖從樓下人來人往的百姓裡找到熟悉的身影。

尋了半天無果後,她倏然生出一分危機感,於是挪步到門口,將房門開啟一條縫往外看,思索萬一傅知文真的不來,她順利逃走的可能性有多大。

正想得認真時,樓梯口突然傳來一陣熟悉的聲音,她透過門縫看去,只見三五個男子眾星拱月,陪著另一人正朝這邊走來,傅知寧一哆嗦,直接將房門關上了。

……大皇子怎麼也跑來了?傅知寧疑惑一瞬,突然覺得跟著他的幾個男子裡,似乎有一張非常熟悉的面孔。

傅知寧猶豫一瞬,盤算著時間差不多了,悄悄將門開了一條小縫,重新朝外看去。只一會兒的功夫,大皇子一行人便已經經過了她的廂房門口,揹著她朝最大的一間屋去了。傅知寧將整個頭伸出屋外,才勉強看清他旁邊的人——

真的是柳言,如意的未婚夫。他不是安州人士、在京都沒甚麼朋友嗎?這才過了多久,便與大皇子搭上線了?傅知寧看著他諂媚的表情,眉頭不由得越皺越深,連門邊來了人也不知道。

“看甚麼呢?”

清冷的嗓音響起,傅知寧一個激靈,頭還沒縮回去便下意識關門。

百里溪眼神一凜,直接伸手擋住門板。傅知寧僵硬回頭,對上他的視線後半天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蠢事——

她竟然差點夾到自己的腦袋。

傅知寧嚥了下口水,在假裝無事地打招呼與逃跑之間猶豫一瞬,然後果斷選擇後者。

百里溪似乎看出了她的想法,在她躲進門裡的瞬間屈膝上前,也擠進了廂房之中。

房門關上,周圍再次無聲,靜到傅知寧能聽到自己急促的呼吸聲。

“跑甚麼?”百里溪看向她的眼睛。

傅知寧喉嚨動了動,半晌才幹巴巴開口:“沒、沒跑。”

百里溪長眸微動,好整以暇地繼續與她對視,看得傅知寧心跳越來越快,不受控制地想到那天晚上的吻。

一刻鐘前,她還挺喜歡這廂房的安靜,一刻鐘後便恨透了它——

太靜了,根本無法掩藏她急促的呼吸聲。

百里溪定定看了她許久,終於抬腳上前。傅知寧見狀連忙後退,誰知他步步緊逼,很快便將她困在了自己和牆壁之間。

傅知寧退無可退,一臉驚慌地看著他:“掌印……”

百里溪彷彿沒聽到,只一步步逼近,眼看著兩人之間已無空隙,傅知寧下意識將手抵在他的胸膛上。

百里溪總算停下腳步,傅知寧默默鬆一口氣,正要說些甚麼緩和氣氛時,他突然俯身向下。

傅知寧猛然睜大了眼睛,怔怔看著他的臉越來越近,當近到能感覺到彼此的呼吸時,她的心跳快得幾乎要衝破身體。

她嚥了下口水,緊張地閉上眼睛,暈暈乎乎間只有一個想法——

幸好方才沒吃氣味大的食物,飯後也漱口了。

“呵……”

耳邊傳來一聲輕笑,浮動的氣息彷彿要從耳朵鑽進心裡,癢得傅知寧半邊身子都麻了。她偷偷睜開一條眼縫,便看到百里溪已經站直了,手上還捏著半點糕屑。

“怎麼吃到頭髮上了?”他問。

反應過來百里溪方才在做甚麼後,傅知寧的臉便更紅了,只是一對上他調笑的視線,還是忍不住抱怨:“你故意的……”

“我故意甚麼?”百里溪反問。

傅知寧咬住下唇,控訴地看著他。

百里溪靜靜與她對視,許久之後突然問:“失望了?”

傅知寧假裝沒聽懂。

百里溪唇角微勾,索性再次俯身下去。見他故技重施,雖然心裡覺得他不會親下來,可真當呼吸交錯,傅知寧還是忍無可忍地捂住了他的嘴。

百里溪喉間溢位一聲輕笑,唇角上揚時,無意間擦過她的掌心。

傅知寧只覺手心也跟著癢了,默默鬆開之後小聲嘟囔:“你別總逗我……”

這句話三分真心七分不滿,透著連她自己也不知道的小女兒姿態。百里溪定定瞧了她許久,才往後退一步。

兩個人之間一隔開,傅知寧頓時鬆一口氣,泛潮的眼睛乖乖看向他:“你怎麼來了?”

“剛從府衙出來,準備用個膳再回宮,”百里溪說罷,掃了眼桌上所剩不多的吃食,“你同誰一起來的?”

“跟知文。”傅知寧忙道。

百里溪收回視線:“他呢?”

“……沒帶錢,回去取了。”傅知寧回答完,自己都覺得不好意思了。

百里溪笑意不達眼底:“他讓你留下做人質,自己回去取?”

“家裡有客人,他回去更方便。”傅知寧不知為何,提起此事時莫名心虛,只能試圖敷衍過去。

百里溪卻敏銳地聽出不對:“是甚麼客人?”

“就……我爹的一個朋友吧,我也不是很清楚。”傅知寧繼續含糊。

百里溪看著她閃躲的眼神,先前的好心情如潮水一般一點點褪去。

傅知寧也察覺到氣氛的變化,略有些慌張道:“是我爹的朋友,與我無關,我也不想回去,這才叫知文回去取銀子。”

她亂七八糟地解釋完,才意識到自己根本沒必要解釋,畢竟……她輕咳一聲,偷偷觀察百里溪的表情。

“心虛甚麼?”他問。

傅知寧愣了愣,不知該怎麼回答

“不想回便不回,無人能勉強你。”百里溪眼神緩和了些。

傅知寧紅著臉點了點頭,半晌憋出一句:“你、你不是要用膳嗎,不如就在這裡吃,我叫小二再送兩道新菜來。”

“不必,這些就好。”百里溪說完坐下,準確地在兩副用過的碗筷中,找到了傅知寧的那副。

傅知寧一驚,連忙按住他的手:“這怎麼可以!”讓掌印大人吃剩飯,她不要腦袋了麼。

“隨便吃些便好。”百里溪說罷,當真拿起了她的筷子。

傅知寧見他堅持,只能隨他去了,只是當看到他用自己用過的筷子時,心跳便又快了一瞬……她自從那個吻之後,真是越來越不正常了。

不對,在那之前許久,好像已經不正常了。

傅知寧乾巴巴地看著他,腦子裡亂糟糟的,急需一點時間找出源頭,然後抽絲剝繭整理清楚。或者說她已經找到源頭,只是礙於如今兩人的境況,不敢想得太清楚。

她怕想得太清楚了,會容易萬劫不復。

百里溪簡單用些飯菜後,一抬頭便對上她複雜的視線,他沉默一瞬,問:“有事?”

“我需要一點時間……”傅知寧嘟囔完回神,咳了一聲強行轉移話題,“我方才瞧見大皇子了。”

“大殿下好美食,這家酒樓的滋味又不錯,會來也不奇怪。”百里溪解釋。

傅知寧頓了頓:“我還瞧見了柳言。”

這倒是沒聽過的名字,百里溪看向她。

“是如意的未婚夫,前幾日剛定了親事。”傅知寧主動解釋。

百里溪微微頷首:“有問題?”

“……我覺得有,他剛從安州那邊過來,在京都沒甚麼朋友,為何會這麼快就認識大皇子?”傅知寧抿了抿唇,“而且我在徐家見他時,分明性子靦腆內斂,今日卻十分……諂媚?”

她也只能想到這個詞了。

“你是擔心他表裡不一,哄騙了你舅舅一家?”百里溪放下筷子。

傅知寧小心地看向他:“清河哥哥,我能請你幫個忙嗎?”

“我會派人去安州仔細調查一番。”百里溪直說。

傅知寧感激地笑笑:“謝謝哥哥!”

百里溪看她一眼,突然不甚喜歡這個稱謂了。

兩人一同用完膳,百里溪將小二叫了進來,傅知寧以為他要付錢,連忙阻止:“主要是我與知文吃的,哪能讓你破費?”

平時他結賬就算了,今日讓他吃了剩飯再讓他結賬,怎麼都說不過去。

原本活潑熱情小二聞言笑了笑,連忙殷勤道:“這位小姐請放心,奴才不敢讓掌印結賬。”

傅知寧一愣,不明所以地看向他。

“這酒樓是我的。”百里溪回答。

傅知寧猛然睜大了眼睛。

“日後你再來,直接去頂層的那間廂房,他們知道你的口味,”百里溪說罷,意味深長地與她對視,“本該前幾日就帶你來的,可惜你一直躲著我,便一直沒有機會。”

“……我沒有躲你。”傅知寧心虛且嘴硬,臉上的熱意好不容易褪下,這會兒又開始了。

百里溪唇角微浮:“以後還躲嗎?”

“……一直都沒躲。”傅知寧不敢看他。

百里溪沒有再問,起身便離開了,傅知寧目送他遠去,這才摸了摸自己泛熱的臉。

百里溪走後不久,傅知文便急匆匆趕來了,結果付賬的時候被告知已經付過了。他一臉莫名地上樓,看到傅知寧正噙著笑坐在窗前,立刻迎了上去:“姐。”

“你怎麼不明天早上再回來?”傅知寧斜了他一眼。

傅知文尷尬一笑:“半道上馬車壞了,我一路跑來的……姐,他們怎麼說已經結過賬了,誰付的?”

“我。”傅知寧起身往外走。

傅知文愣了愣,回過味後震驚:“你不是沒錢嗎?!”

“突然發現又有了不行?”傅知寧反問。

傅知文想說當然不行,他那麼辛苦跑回家……但看傅知寧的表情,他果斷犯慫了。

姐弟倆一同從廂房出去時,傅知寧下意識看了角落的廂房一眼,甚麼都沒說便跟著傅知文走了。

兩個人回到家時,客人已經離開,兩個人毫不意外地捱了頓罵。傅通罵完也不解氣,可惜要忙端午祭祀,只能恨恨離開了。

接下來兩三天,傅通早出晚歸,一家人幾乎沒有碰面的時候,沒了管教的傅家姐弟徹底放鬆,一個整日泡在書社不回來,一個時不時出門溜達。

傅知寧也不知自己是怎麼想的,那一晚的吻之後,恨不得離百里溪遠遠的,可自從酒樓見面,她又態度大轉變,每日裡至少出門一趟,想在街上能遇見他。

可惜人想要甚麼偏偏沒有甚麼,之前不想見百里溪時,偶爾出門都能遇見,如今每天出去幾次,都沒有個碰面的時候,不免有些鬱悶。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每一次出門,都會有人及時報給司禮監。

“她原先不是最喜歡悶在家裡,近來是怎麼了,竟然最多一日要出門三四趟?”正在司禮監密室喝茶的趙懷謙聽到彙報,一時間有些好笑。

百里溪垂著眼眸看公文,沒有解答趙懷謙的疑惑,唇角卻一直揚著。

趙懷謙本來只是隨口一問,看到他的表情後挑眉:“該不會是因為你吧?”

“春末夏初,天氣正好,出去走走能強身健體,隨她去吧。”百里溪淡淡回答。

趙懷謙笑了一聲:“所以,她這是開竅了?”

百里溪看他一眼,沒有理他。

趙懷謙卻像發現了甚麼新鮮事,當即湊了過來:“還真是如此?”

百里溪放下奏摺:“四殿下就沒有自己的事嗎?”

“有啊,孤還忙得很呢。”趙懷謙故作誇張。

百里溪不悅地看向他。

對視片刻,趙懷謙敗下陣來:“罷了,我又不是做紅娘的,管你們開不開竅的,只要別耽誤了正事便好。”

“不會。”百里溪回答。

“你做事我還是放心的,”趙懷謙笑了一聲,轉動拇指上的扳指,“吳老夫人給的那張名單,該料理的也料理得差不多了,父皇雖甚麼都沒說,可你短時間內處置這麼多朝廷官員,他對你多少還是有些不滿,你近來低調些,切莫再出風頭,一來是平息父皇疑心,二來免得引起榮國公府與齊家注意。”

百里溪沉默不語。

趙懷謙看到他的樣子,不由得嘆了聲氣:“我知道,當年之事是榮國公府與齊家帶頭,這兩家不死,百里家的仇便不算報了,可如今不是逞強的時候,因著趙良毅垮了身子一事,榮國公府與齊家的矛盾浮上臺面,我們如今只需坐山觀虎鬥便好,實在不必參與其中。”

“你來,便是為了提醒我這些?”百里溪看向他。

趙懷謙抿了抿唇:“清河,我也是擔心你。”先前聽說了安州的事時,他簡直驚出一身冷汗,幸好傅知寧及時勸住他,否則劉淮若以科考舞弊入罪,眾人定會知曉百里溪未忘當年滅門之仇。

榮國公府和齊家還好,頂多是生出警惕,可趙益若是知道,於百里溪定是滅頂之災,畢竟沒有哪個皇帝,會放心一個對自己心存怨恨的人留在身邊。

“你用了六年時間,又幾次險些喪命,才換來父皇放下疑心,莫要到了最後關頭,突然功虧於潰。”趙懷謙語重心長。

百里溪定定與他對視,漆黑的眼眸裡沒有半點波動。

許久,他才淡淡開口:“我有分寸。”

趙懷謙聽到他這麼說了,才徹底鬆了口氣,玩笑般與他談起即將到來的端午祭祀。

這次的祭祀顧名思義,也該在端午節那日進行,然而昨天趙益剛請高僧算過,說是那日不宜出行,便索性往後推了五日,所以時間上更為寬裕,同樣的,禮部也要多忙五日。

閒聊幾句之後,趙懷謙便離開了。百里溪獨自一人出了密室,到平日辦公的桌案前坐下繼續看奏摺。

劉福三進來時,就只有他一個人了。

“掌印,”他恭敬開口,“安州那邊已經來信了。”

說罷,他將一個厚厚的信封奉上。

百里溪接過後直接開啟,垂著眼眸一頁頁翻閱,劉福三道:“您讓奴才查此人過往,奴才順便將他在京中的這些事也查了,當真是個有本事的,這麼快連大殿下都巴上了。”

百里溪看完,又將信紙重新放回信封內:“給傅小姐送去。”

“是。”

劉福三應了一聲,接過信封便往外走,快走到門口時,百里溪又突然將人叫住:“等一下。”

劉福三不解回頭。

百里溪沉默片刻:“我去送就好。”

“是。”

又是豔陽天,一天熱過一天,傅知寧照例一無所獲,想到端午祭祀也推後了,見面彷彿遙遙無期,頓時心情鬱悶地往家裡走,結果經過那日的酒樓時,突然被人攔住。

她頓了一下,認出是酒樓的小二,心跳突然快了一瞬:“有事?”

“傅小姐,咱們酒樓新出了幾道菜品,您可要去嚐嚐?”小二熱情地問。

傅知寧隔著帷帽沉默一瞬:“就……只是品菜?”

“不然還能做甚麼?”小二失笑。

……是啊,不然還能做甚麼。傅知寧心裡嘆了聲氣,想著閒著也是閒著,乾脆隨他去了。

小二帶著從小門進入,避開熱鬧的大堂一路去了頂樓,將她帶進了頂樓唯一的一間廂房。這間廂房清雅簡單、窗明几淨,桌上擺著竹枝與清茶,一看便是百里溪喜歡的風格。

見不到他,來他的廂房坐坐也好。傅知寧唇角悄悄翹起,直接將頭上的帷帽摘了下來,在外間左看看右看看,直到小二將剛出鍋的菜端進來才重新坐好。

“您慢慢品嚐,若是有不喜歡的地方,定要告訴小的。”

傅知寧看著桌上兩副碗筷,正要問是不是上重複了,小二便笑著退下了,出去之後還順便幫她關了房門。

傅知寧拿起筷子,夾了一塊裹了蛋黃的嫩肉,吃完頓時心滿意足地眯起了眼睛:“好吃。”

“那便多吃點。”

沉悅的聲音響起時,傅知寧猛地站了起來,驚喜又慌亂地看向身後之人:“你何時來的?!”

“我從前是怎麼教你的,到了陌生地界,第一件事該如何?”百里溪淡淡開口。

傅知寧眼睛還亮晶晶的,聽到他訓話已經開始犯慫:“要、要先觀察四周,仔細隔牆有耳。”

“你是怎麼做的?”百里溪又問。

傅知寧眨了眨眼睛:“這裡是你的地盤,又不是陌生地界……”

她慣會用這種不經意的言語撒嬌,百里溪也一向沒有辦法應對,明明表情還嚴肅著,開口卻已經緩和了三分:“下不為例。”

“好。”傅知寧嘿嘿一笑,乖乖坐下。

百里溪看她一眼,到她對面那副碗筷前坐好,傅知寧當即給他夾了一塊自己剛吃過的東西:“你嚐嚐這個,肉很鮮嫩。不知是甚麼東西做的。”

“是蟹肉,從蘇北運來的東西。”百里溪回答。

傅知寧表情一僵,頓時驚恐地看向他。

百里溪沉默一瞬:“炒熟了,與生醃的不同,不會叫你難受。”

傅知寧這才鬆一口氣,隨即想起當日烏龍,一時間有些不好意思:“我、我也不是總犯迷糊的。”

百里溪唇角翹起。

傅知寧每次對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就有種逃走的衝動。她咳了一聲,強行轉移話題:“你怎麼突然找我了?”

百里溪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件。

傅知寧接過來開啟,越看眉頭皺得越緊。

“若需要幫忙,便與我直說。”百里溪緩緩開口。

傅知寧扯了一下唇角:“我得先去跟舅舅他們商議一番才行。”

百里溪聞言,便沒有再多說甚麼。

因這一封信,傅知寧徹底沒了胃口,簡單吃了幾口便要離開,只是走到門口又折了回來。

百里溪看向她:“還有事?”

“……你近來如果沒有太忙,也可以多來找我。”她鼓起勇氣。

百里溪眼眸微動,沒有開口說話。

傅知寧嗓子發乾,不自覺地咳了一聲:“你若覺得在外頭見面不好,也可以晚上來我家……反正你知道路的。”

說完,不敢看百里溪的表情,扭頭便跑了出去。

百里溪無言許久,喉間溢位一聲輕笑:“橫衝直撞的。”

傅知寧跑出去後,也意識到了自己說得歧義太深,就好像邀請他……他應該不會多想吧?傅知寧咬了咬唇,心跳越來越不受控制。

坐上馬車後,她冷靜了許多,便叫車伕往徐家去。

去的路上,她想了許多說辭,結果一到地方就迎面遇上急匆匆往外走的馮書。

“舅母?”傅知寧疑惑,“你做甚麼去?”

馮書看見她,頓時鬆了口氣:“如意去你家鬧了,你快去攔著點。”

“為甚麼鬧?”傅知寧驚訝。

馮書頭疼:“阿言今日遇上知文了,兩人也不知怎麼回事鬧了點矛盾,知文、知文將阿言給打了,如意不樂意,便去找他算賬了,他們本就不和,你趕緊去勸勸,別叫外人看了笑話……”

說話間,柳言鼻青臉腫地出現,看到傅知寧後眼神閃爍,卻也恭敬行禮:“見過表姐。”

“究竟是怎麼回事?”傅知寧蹙眉問。

柳言嘆了聲氣:“都是我不好,惹表哥不快,還望表姐去將如意勸回來,小事化了,免得傷了彼此的和氣。”

不提何事,但字字句句都是傅知文的錯。

傅知寧乾脆不再問了,對柳言隨便說了兩句寬慰的話後,扭頭看向馮書:“舅母不必擔心,我這就回去勸解。”

“快去吧。”馮書忙道。

傅知寧答應一聲,坐上馬車便往家裡去了。

她趕到時,傅知文的院子裡正一片熱鬧,院門口裡三層外三層,皆是自家下人。傅知寧第一件事便是詢問傅通和周蕙娘可在,聽說他們都不在後才鬆一口氣,直接往院子裡走。

下人們瞧見大小姐來了,連忙讓出一條路,傅知寧還未走進院裡,便已經聽到了二人的吵嘴聲——

“你就是嫉妒,嫉妒我能找個這麼好的夫婿,將你處處都比了下去,你卑鄙小人小肚雞腸!你噁心!”

“我嫉妒你?你是不是瘋了?良言難勸該死的鬼,走走走,以後別來找我!”

“誰稀罕找你啊!你現在給我個交代我立馬就走,這輩子都不會再見你!”

“我剛才已經說了,他跟榮國公府的那幾個紈絝一起喝花酒!我是為你抱不平才打他,你還要我給甚麼交代!”

徐如意聞言更氣了:“他人生地不熟,如何認識榮國公府的人?我看就是你打了人不說,還故意誣陷人,傅知文我對你太失望了,原本只是想著你年紀小不懂事,沒想到你是如此道德敗壞之人!”

“你……”

“別吵了!”傅知寧蹙眉呵斥。

這兩人一個比一個聽傅知寧的,一看到她瞬間安靜下來。

傅知寧掃了二人一眼,板著臉開口:“都給我進屋!”

說完,便先一步往偏廳去了,徐如意恨恨看了傅知文一眼,也立刻跟了過去。傅知文憋悶得厲害,黑著臉走在最後。

很快,三人便在屋裡落座了。

“為何打人?”傅知寧先問傅知文。

傅知文當即開口說起緣由,其實也不算喝花酒,但確實在畫舫與女人拉拉扯扯了,他經過湖邊時瞧見了,等柳言一上岸便將人打了。

徐如意聽完冷嗤一聲,似乎不以為然。

傅知文都快鬱悶死了:“姐,我雖不算穩重,可也不至於無緣無故打人,你信我嗎?”

“我信。”傅知寧回答。

徐如意一愣,頓時不滿:“知寧!”

“稍安勿躁,”傅知寧安撫完這個,又看向那個,“你先回避,我與如意有話要說。”

“……該不會是一起說我壞話吧?”傅知文剛問完,便對上傅知寧眯起的眼眸,當即頭也不回地逃走了。

徐如意不屑:“膽小鬼。”

傅知寧無奈:“如意,你當真很喜歡這個柳言?”

徐如意頓了頓,突然有些忐忑:“為何這麼問,可是他有甚麼問題?”

“也不算甚麼大問題。”傅知寧回答。

徐如意剛要鬆一口氣,就聽到她又道,“但也確實處處透著蹊蹺。”

徐如意:“……”

傅知寧將信封交給她,徐如意狐疑接過,蹙著眉頭一頁頁翻看,越看錶情越震驚。傅知寧緩緩開口:“他曾經有過兩個未婚妻,第一個未婚妻與人私奔,第二個遁入空門,說起來,他是受害的那一方,可蹊蹺就蹊蹺在這裡,明明是受害者,卻也是最大的獲利者。”

“第一門親事之後,岳家心懷愧疚,為他捐了官,第二門親事的岳家只有一個獨女,女兒遁入空門,他便得到了所有家當,還有一個好名聲,”傅知寧說完頓了頓,“且他第二門親事的未婚妻,似乎是與他出遊時遭了輕薄,愧疚難當才會出家。”

徐如意嘴唇顫了顫,一句話也說不出。

傅知寧嘆了聲氣:“我不願揣測他的人品,可你看信上,還有他來京都之後的事,藉著你馮家幾位表哥,認識了榮國公府的人,又透過榮國公府,認識了大殿下,才短短几日時間,便已經同大殿下吃過兩次飯了,這樣的手段與實力,怎麼也不像生性靦腆之人。”

她說話間,徐如意已經放下信件,紅著眼眶看向她:“……所以,我這是上當了?”

傅知寧沉默地看向她。

徐如意噌地冒出一頭火,憤怒一時蓋過了傷心,當即便要回去找他算賬,傅知寧連忙拉住她:“衝動甚麼,這些都只是猜測,事實上他的履歷沒有半點問題,否則當初舅舅和舅母也不至於被矇蔽。”

“這個狗東西,想將我當墊腳石,他還不夠資格!”徐如意剛才有多惱傅知文,此刻便有多惱柳言。

傅知寧看到她這副樣子,反而鬆了口氣:“你先冷靜一下,橫豎我們也沒吃虧,先將此事跟舅舅他們說了,然後過幾日尋個錯處退婚,也不會影響你的名聲。”

“他這麼會偽裝,即便是這些信上,也沒有實質證據,如何尋他的錯處?”徐如意一臉懊惱。

傅知寧安撫:“總會有辦法。”

徐如意嘆了聲氣,板著臉生了許久的悶氣後,總算訥訥開口:“那……那要不還是過幾天再說吧,至少過了祭祀,我爹近來也是忙得很。”

“這可是大事,還是越早告知越好。”傅知寧忙道。

徐如意撇了撇嘴:“不著急,過幾日吧。”

傅知寧見她堅持,只好答應了:“若打算過幾日說,那你最近切莫打草驚蛇,免得他會做出甚麼不好的事。”

“放心,我就裝作病了,不理他就是。”徐如意嘆了聲氣。

傅知寧微微頷首,姐妹倆對視一眼,各自嘆了聲氣。

送別徐如意後,傅知寧將信件仔細收起來,才去找傅知文,幫徐如意說了幾句好話,卻沒有將柳言的事告知,準備等舅舅和舅母知道後再做決定。

做好了打算,傅知寧便甚麼都不想了。

很快便過了端午,到了祭祀的大日子。

一大早,傅知寧姐弟倆便坐上了馬車,隨傅通一起跟在祭祀的隊伍後方,朝著東山寺去了。

為了緩和傅知文和徐如意的關係,傅知寧特意將徐如意也拉到了馬車上,本想著藉機幫二人說和一下,結果傅知文始終板著臉,徐如意也咬著唇不說話,氣氛一時間極為凝滯。

傅知寧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正為了膠著的空氣不知怎麼辦時,馬車外突然傳來劉福三的高聲吆喝:“天氣炎熱,趕路辛苦,司禮監為各位少爺小姐準備了冰鎮綠豆湯,若有需要便叫家僕來領!”

司禮監可不是這麼好心的存在,這綠豆湯是為了誰準備的,恐怕只有那個誰心裡清楚。

傅知寧:“噗……”

傅知文和徐如意同時看過來,傅知寧立刻繃起臉……嗯,現在不是笑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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