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妃笑了笑:“我若不去做,這輩子就白活了。如今總算完了大部分的心願。”
薛翃隱隱覺著不對:“寧妃……”
寧妃卻沒等她說完:“我知道你想問我的是甚麼,你當初告誡我,別對太后出手。我知道你是怕我露出馬腳遇到危險,但是……我沒有聽你的。太后宮內那些釉中彩的藥瓶,的確是我故意放進去的,但我也知道,太后他們那裡也心知肚明著。”
薛翃的心狠狠地一悸:“你……你明知道太后會察覺,卻仍舊這樣做!”
寧妃說道:“當然,我知道太后jīng明異常,從太子出事開始,太后只怕就盯上了你,她怕顏家在朝中的地位有損,也怕後宮裡出現一個人,會左右皇上的想法,甚至比她更能左右皇上的心意,所以她必須要除掉你。”
薛翃自然心知肚明,太后對她的敵意,起初還是按捺著的,但隨著朝中勢力的變更,後宮裡親太后一派的消亡,雙方的劍拔弩張再也掩不住了。
太后想除掉她,只是在試探之中,也試探出了皇帝對於她的著意袒護跟偏寵,直到薛家翻案的事爆發,顏家在內閣裡勢力式微,太后再也忍無可忍。
太后需要一個一擊必中的法子。
而唯一能讓皇帝心甘情願把薛翃除掉的——是皇帝知道了薛翃在謀害太后。
寧妃的出身,身為太后,稍微一查就能清楚,一個小小地花房宮女,受過端妃的恩惠,宮內知道此事的人畢竟還沒死絕。
太子之死,皇后火焚,乃至永福宮那些釉中彩的藥瓶,一條條線索都在太后跟前兒。
她只需要把這些線索絞在一起,點燃。
太后毒發病倒,原因不一定在於那些藥瓶,藥瓶的最大作用是存在,這樣才能讓皇帝知道,九仙薯蕷煎有問題。
只是太后到底低估了皇帝的心意。
太后還沒有等到皇帝下令處決薛翃,偏偏莊妃竟給治好了!
為山九仞,功虧一簣!
寧妃笑說道:“太后以為我中了計,我也讓太后以為我中了計,為了做戲全套,太后暗中派人給莊妃也下了鉛毒,如此宮內兩個飲過九仙薯蕷煎的人都毒發病倒了,皇上還能辯解甚麼?但是太后雖然夠狠,卻低估了皇上對你的喜歡,也低估了你的醫術。而我沒有。”
寧妃笑看著薛翃,眼中卻有淡淡的淚光:“我知道你的能耐。我也知道皇帝經歷過端妃的事情,不會再輕易地被太后左右了,我利用皇上的疑心跟對你的喜愛之心,走到了今日的這一步。”
“你為甚麼要多餘的做這些事!”薛翃難以忍受,眼中的淚顫動,終究滾滾落下,“我告訴過你,太后歸我!我有法子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但是你這樣做,瞞不過皇上的眼,他遲早晚會知道!”
“我當然知道瞞不過,我只是想跟那老虔婆同歸於盡而已。”寧妃雖是含笑,眼中的淚卻也滾滾而落,“我沒有護住純愍皇后,惟有以死報之!”
寧妃沒有低估正嘉的心意,因為她對皇帝無愛。所以置身之外的她反而是最明白皇帝心性的人。
正嘉皇帝當然會察覺一切的事情之中都有寧妃的影子,但同時最重要的是,皇帝也會察覺,太后是故意的假裝中毒。
只有這樣,太后才會失去皇帝的信任,在皇帝的面前,太后才會完全地失去她為人母的優勢。
畢竟之前端妃身死一節,已經是皇帝的心病,如今不過是摧毀皇帝最後一絲容忍的稻草罷了。
寧妃道:“我知道你會對太后出手,但若是皇上知道了,一定不會饒了你。所以我先……讓太后失去皇上的信任。畢竟,就算我不做此事,如你所說,皇上遲早晚會發現我之前的那些,他不會饒了我,要是能讓我為你做一點事,我也……”
薛翃突然發現寧妃的臉色有些怪異,她上前一步,掐住寧妃的手腕。
脈象大亂,跳的急促,薛翃無法相信:“你gān了甚麼?”
寧妃道:“皇帝只怕很快就會派人來問我,我可不想去慎刑司。”
她的聲音已經很微弱,薛翃的心狠狠揪痛,她抬手入懷拿出荷包,從裡掏出一顆保命丸塞進寧妃的口中,厲聲喝道:“吞下去。”
寧妃不肯,只是仍殷殷地望著她:“之前你昏迷的時候,我聽見你叫寶鸞、寶福……還有小公主,你……你為甚麼……”
“因為我就是……我就是、”薛翃閉上眼睛,淚打落在寧妃的臉上,她咬牙道:“我就是你心中惦記的那個人,我就是端妃。”
她承認後,心中又後悔,會不會早點告訴寧妃,寧妃就不會尋死了?
薛翃流著淚道:“你太傻了,你太傻了!”
“果然,”寧妃眼中的淚影浮動,目不轉睛地望著薛翃:“我就猜到了,我就知道,除了她,沒有人那麼溫柔地對待公主,沒有人……這麼、溫柔的……”她微微一笑,鮮血從嘴角流了出來。
那顆保命丹沾血,骨碌碌地從她唇邊滾落地上。
寧妃舉手,在薛翃的臉頰邊上輕輕撫過,喃喃道:“下一世,希望能夠、早點遇見您。”
纖纖玉手搖搖晃落。
薛翃窒息:“寧妃?香草!”
寧妃的眼睛慢慢地合上,眼角沁出一抹淚,滑入鬢中。
“香草,香草……”薛翃不信,她哽咽地喚著,卻無法再將寧妃喚醒。
薛翃拼命抱著,卻抱不住寧妃,兩個人一塊兒跌倒在jú花叢中。
寧妃合著眸子,嘴角還帶著一抹笑意。兩人恰恰躺在一大片的雪海之間,這幅場景絕美如畫,而她看起來,彷彿只是在花間睡著了,在做一個甜夢而已。
薛翃嗅到秋jú凜冽的氣息,她抱緊寧妃,忍不住大聲哭了出來。
***
四天後,莊妃的身體已無大礙,因為寧妃自盡,且宮內事多繁忙,皇帝便命瑜妃協理六宮之事。
只是對於寧妃之死,皇帝的態度異常的冷淡,並沒有叫操辦喪儀,只命草草地將她葬了而已。
這天在永福宮,太醫們照例給太后看過了身子,先前按照醫治莊妃的法子又給太后照例用了針灸刺血,太后果然覺著頭上好了很多,眼前模模糊糊地也能看見東西了。
今日太醫們進了湯藥後,內侍報說大皇子到了,太后十分喜歡,叫了西華到跟前,噓寒問暖。
片刻西華起身去給太后端茶,半晌沒有動靜。
太后看不清東西,等的有些著急,叫了兩聲,突然察覺宮內居然靜的異常。
顏太后一愣,隱約察覺有人走到身邊,太后驚喜叫道:“琮兒!”
那人並沒有出聲,太后突然嗅到一股淡淡的藥氣,似曾相識。
她渾身一震,醒悟過來,厲聲喝道:“誰在哪裡!”
薛翃站在榻前,默默地望著面前的顏太后,跟三年前相比,太后並沒有大變,甚至面相都越發的慈和了,方才喚西華的時候,那股親暱的口吻,令人動容。
若非親身經歷,怎麼會知道,一個人竟然會有這樣截然相反的兩面,能溫情到如此地步,也能殘忍到如此地步。
薛翃輕聲道:“太后,是我。”
顏太后哼道:“是你,哀家早知道了。你來gān甚麼?”
薛翃道:“聽說太后體內餘毒未清,太醫們焦心的很,所以我來瞧瞧,看能不能幫手。”
太后道:“你不來害我,我已經謝天謝地了。”
薛翃微笑道:“太后時時刻刻想著害人,所以也怕人來害自個兒嗎?”
太后皺眉。
薛翃緩緩俯身,打量太后的臉色,太后察覺她靠前,卻瞧不清她的臉,又發現身邊好像沒有別人,一時戒備起來:“你gān甚麼!”
薛翃雲淡風輕道:“我看看太后的臉色怎麼樣了。對了,太后近來會不會覺著,臟腑內常常有一點小小的刺痛?”
顏太后心頭一動:這兩天她時常覺著體內有些隱隱痛楚之感,難以忍受,只是極為細微,太后只當是之前的鉛毒沒有散盡,假以時日自然無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