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車吧。”陸潛一邊回,一邊發資訊給何彭:回家了嗎?
何彭很快回復:還沒有,快了,有甚麼要吃的嗎我一會兒給你帶回去。
陸潛收起手機:“我送童漾回去吧,然後再回家。”
童漾偏過頭:“嗯?你是回你哥那還是自己家,不是都繞路嗎?”
“去何彭他爸媽家,他在那呢,我去接他一趟,順路。”
***
陸潛付完錢下了計程車,摘掉口罩塞進衣兜裡朝小區裡走。
他輕車熟路地找到何彭父母住的那幢別墅,他們太熟了,陸潛都沒按門鈴,直接輸了密碼推門進去。
客廳裡一個人都沒有,平時打掃衛生的阿姨都不在,陸潛愣了愣,然後聽到一側的屋子裡傳出聲音。
是何母的哭聲。
陸潛腳步一頓,無意識地張開了一點嘴,然後驟然驚醒,聽清了裡面的說話聲。
“……你爸你媽這麼多年也是這裡有頭有臉的人了,你就這麼讓人把這種亂七八糟的照片寄到家裡來了,啊?我知道潛潛是個好孩子,也有出息……網上那些話我和你爸不是沒看到過,也都當玩笑看過去了。”
陸潛站在門外,只覺得寒意從腳底升上來。
心臟突然揪緊的疼痛讓他一下子呼吸不過來,劇烈的疼痛順著成千上萬的神經鋪天蓋地地蔓延全身。
“……你看看這些照片,我做媽的還不知道你是甚麼性子,你甚麼時候露出過這種表情?!”
陸潛從門縫裡看到那些散落在地的照片,偷拍的照片。
他從學校裡跑出來撲進何彭懷裡的、兩人拉著手的、何彭揹著他書包並肩走的背影、對視的、擁抱的、嬉笑的。
“媽,我是喜歡男的,你這麼些年催我找女朋友我都沒找也是因為這個原因。”何彭站在他媽前面,低垂了眉眼。
陸潛從前總覺得何彭很高,肩膀非常寬,往人前一站就是壓倒性的氣勢。
可現在,他站在他媽媽一米六幾的個子面前,卻顯得有些可憐,眼底所有的難以言說的情緒都被壓進去,冷靜、剋制,卻也無可奈何。
陸潛眼睛猛地睜大,踉蹌著往前邁了一步。
何母已經哭的泣不成聲,何父面色凝重,坐在後面。
“但是陸潛不是,他也沒跟我在一起。”何彭說。
陸潛在門外愣住了。
何彭又說:“是我喜歡他,他甚麼都不懂,是我處心積慮的去對他好,也是我故意把他帶回家,把小屁孩培養出了依賴,這種年紀的小孩兒,記吃不記打,最容易拐過來。”
他聲音冷淡,面無表情的垂著眼,五官的輪廓在燈光下顯得非常鋒利而冷漠。
“混賬東西!”
何父勃然大怒,直接把茶杯往何彭身上擲過去,滾燙的茶水潑溼了他的衣服。
“你陸叔叔阿姨對你多好你不知道嗎?!你怎麼能對他們兒子做這種事!”
何彭笑了聲:“因為好看啊。”
陸潛一把推開了門,筆挺地站在門口,視線一寸不避地盯著自己的這個哥哥。
“何彭,你他媽給我閉嘴。”少年咬牙切齒,聲音裡卻已經哽咽,透出非常沒說服力的哭腔,眼底一片燒灼,好在沒哭,gān燥又血紅的眼盯著何彭。
何彭見了陸潛也只是略微詫異地動了下眉心,而後甚至還衝他勾唇笑了下。
何母哭得滿臉都是眼淚,走路都不穩,還是過去抱住了陸潛,嘴裡不斷絮叨著:“潛潛……是我們家對不住你,你恨阿姨也是應該的……是我沒較好他,才讓你也受了委屈……”
陸潛下意識抬手,拍了拍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何母的後背。
他沉默了幾秒,說:“阿姨,我和何彭……”
何彭朝他喊了一聲:“陸潛!”
何彭看向他時,下巴微微抬著,讓看過來的視線彷彿是居高臨下,渾身都透著拒人千里的冷漠,幾乎要講陸潛溺斃。
從始至終,處心積慮又屢次犯規,一步步踩破界限和分寸,在對方心上開疆破土、攻城略地的都是陸潛,是他不懂事,少年人直白又赤誠的心意躍躍欲試、迫不及待,一步一步bī得何彭只能去直面他的心意、然後無可奈何的接受。
從始至終,造成如今這個局面的就是陸潛一個人的錯。
只要他當初能退那麼一小步,他相信何彭都不可能任由他莽撞又橫衝直撞地越軌進入他的生命軌道。
少年的愛和一腔孤勇像是一場bào雨,打亂他的節奏,刺破他的面板、挑起他的血肉。
成年人深知社會的灰色地帶,也深知娛樂圈和家庭的禁忌,當初不遺餘力地去阻擋他洶洶的愛意和主動,後來也同樣不遺餘力的保護著陸潛,不讓他去觸碰那些難看的、骯髒的世界的另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