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一件還餘留體溫的外套兜頭罩了下來,陸上錦微微俯著身子,把小兔子裹進懷裡,在黑暗中替他捂住耳朵。
許多年前也有一雙幼嫩小手在雷雨天捂住他的耳朵。
言逸的腺體初次分化之後,被關在實驗室裡觀察不進食時的能量消耗,電子聲紋鎖拷著脖頸,小兔子很怕黑暗和安靜,躲在實驗臺底下抱成一團。
門鎖被輕輕捅開,陸上錦爬進來,一路躲著攝像頭爬到實驗臺底下,從小書包裡拿出自己的飯盒,一勺一勺餵飯給言逸,悄聲說,保安十分鐘後換班,快吃。
言逸含著眼淚乖乖吃飯,小手一直緊緊抓著陸上錦的衣角。
實驗室外正下bào雨,一片白光閃過,陸上錦放下飯盒,把手邊的校服外套蒙在兩個人頭上,捂住了小兔子的耳朵。
言逸睜著眼睛,呆呆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小alpha的臉。
十分鐘實在太短暫,陸上錦背上書包準備逃走,言逸輕輕抓著他的褲腳,跟著爬了幾步,顫聲求他:“再待一分鐘……我一個人好怕。”
陸上錦折返回來,扶著小兔子的肩膀認真道:“明天我再來,遲早會帶你走的。”
言逸每天都乖乖坐在角落裡盯著那道門,因為知道每天晚上,都有一束光會從那裡照進來。
咖啡店的風鈴被chuī得叮噹作響,言逸怔了怔,身上披著沾染水仙香的外套。
陸上錦一手攬著他,另一手打傘,傘面朝他這邊傾斜,雪白的襯衫被澆溼了一半肩膀。
“溼了……”言逸無意伸手去擺正傘,被陸上錦用傘柄勾過來壞心眼地親到了額頭。
言逸才記起他們已經不是從前的關係,僵硬地縮回了手,插回自己口袋裡。
陸上錦把言逸的手摸出來,塞到自己兜裡,攥在手裡暖著。
上了車,陸上錦看他一眼:“和朋友吵架了?你心不在焉的。”
言逸擰開一瓶礦泉水喝了一口,枕手靠在窗邊,額頭貼著玻璃,聽著吧嗒吧嗒的雨響:
“很多年前我就想過一件事,但可行性微乎其微。”
陸上錦挑眉:“甚麼事?”
“成立高階omega聯合組織。”言逸說了出來,輕輕搔了搔頭髮,輕笑自嘲道,“我和幾個PBB的隊員嘗試著做過,但失敗了。這事兒很荒唐,也許自然法則就把我們列在了被捕食的弱者名單上。”
“高階omega聯合組織。”陸上錦指尖點著方向盤,沉思了一會兒。
言逸早知道這種事跟陸上錦提也白提,alpha作為地球主宰,各個行業的支柱性別,骨子裡的的高傲就註定他們無法共情,更無法感同身受。
“應該是反獵殺組織。”陸上錦目視前方,後視鏡上的兔球掛飾輕微搖晃。
“我可以提供武器彈藥和資金。”
趁著紅燈,陸上錦側身過來看著他,“如果讓我加入的話,今天晚上就草擬四個方案jiāo給你。”
言逸拿著礦泉水瓶的手打了個滑。
車停在陸家墓園外,雨已停了,烏雲仍舊遮著半面天空。
陸上錦捧著一束百合,帶言逸站在一座墓碑前。
“本來不該帶你來這兒。”陸上錦蹲下身子,把墓碑上的落葉和灰塵拂gān淨,放了一束帶水的百合上去。
“今天是我爸的忌日,我想了很久該不該來看他。”陸上錦攬著言逸肩頭,語調輕緩像講一個別人家的故事。
在他剛有記憶的年紀,不小心偷看過大人的臥室,看見陸凜把葉晚抱到窗臺上接吻,那時候alpha的眼神澄澈,款款情深。
“陸凜曾經是A3alpha,最稀有的遊隼A3。”陸上錦攥了攥拳,眼神漆黑寧靜,“但在一次任務裡,因為我爸的失誤,陸凜被狙擊手打碎了腺體,再移植新的,也只能分化到J1級別。”
“陸凜恨我爸,我爸又覺得自己虧欠他,因為高階依賴,所以即使被折磨到死也根本離不開他。”
“後來的事我和你講過,我爸留下的那個孩子死於器官衰竭。我把那個孩子當做我爸的延續,但我爸甚麼都不願意留給我。”他不愛我。
陸上錦把弟弟的遺體捐給了安菲亞醫院,也許還有健康的器官可以移植,希望有其他的孩子能替他看看這個世界。
“言言,我還沒有鄭重跟你道過歉。”陸上錦低下頭,看著言逸的眼睛,“我不想變成陸凜,可是越害怕我就越像他,我和他一樣bào躁多疑,和他一樣目中無人。”
“原本抹掉標記真的只是擔心你被陸凜盯上的時候逃不掉,可後來連我自己都忘了,我太高估我自己的專情,也從來沒問過你的意願。”
“直到我爸去世,我才知道omega不論多qiáng都需要保護。”
“之前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多到已經沒臉求你原諒,可是我還是想求你給我一個機會,好好保護你和寶寶。”
言逸很少聽陸上錦一次說這麼多字,怔怔看著他,後退了兩步。
陸上錦就站在離他兩步外,攤開手,掌心裡躺著一枚陳舊的鉑金戒指。
“如果未來有一天你願意接受我的道歉,可以允許我標記你嗎?
言逸指尖微顫,把戒指抓回手裡緊攥著,但沒有戴。
他匆匆跑去葉晚的墓碑前鞠了一躬,慌忙轉身逃回了車裡。
這一晚上,言逸沒有允許陸上錦進自己的臥室,緊攥著戒指,在chuáng上想了整整一夜。
第二天清早,四份草擬方案整整齊齊放在了桌面上。
第78章
四個方案分別用回形針固定住邊角,一頁頁翻開來,散發著淡淡的紙張和油墨的氣味。
言逸知道陸上錦工作效率極高,他工作的時候總是高度專注。
指尖觸控每一行用詞嚴謹邏輯嚴整的意見,能想象得出alpha坐在書房裡一整夜,像對待自己的合同一樣對待言逸荒唐的構想。
他把方案仔仔細細讀了兩遍。
悄悄放進抽屜裡,壓在戒指上,踩著毛絨小拖鞋下了樓。
陸上錦坐在餐桌前翻手機上的新聞,桌上擺著兩碗麵,熱騰騰冒著氣。
“手擀麵……?”言逸用筷子挑起兩根,粗細均勻,大骨熬燉的湯汁泛白,面上一半鋪滿油菜,另一半堆著牛肉小丸子。
alpha做飯的技巧越來越熟練,味道也少了能挑剔的地方。
陸上錦說他已經把公司從陸凜手中獨立出來,從前忠於陸凜的家族成員倒戈,今後不會再有任何一筆資金流動會受到陸凜監控。
“之前……沒給過你錢,房子和車都沒有……”他摸出兩張卡和一串車鑰匙推給言逸,“因為陸凜能查到流向,我只是不想讓你和他有牽扯,但當時我自己想得也不周到。”
“我知道我現在這樣特像包養但是你明白我不是那個意思,畢竟你現在也不願意跟我結婚……我就是想給你,都給你,工資卡也給你。”
說完了陸上錦自己都直尬笑,平時開會嘴皮子也挺利索的,說起掏心的感情話就笨得厲害。
言逸把兩張卡拿到手裡,看了看密碼都是自己的生日。這才像花叢老手的作風,的確是會惹人高興的。
但有這個密碼就夠了。
言逸把東西推回陸上錦面前:“之前那張卡也還你。”
陸上錦抿住唇看著他:“你誤會了。”
“方案……很好,我收下了。”言逸閃躲了一下,迎著陸上錦的視線抬起眼瞼,“錢和軍火,我能弄得到。”
陸上錦挑起眉尾,用探究的眼神重新審視言逸。
他把青菜都夾到言逸碗裡:“別讓自己太累,有困難隨時找我,我是你的alpha。”
言逸輕聲說:“你也……”
“嗯?”
“沒甚麼。”
陸上錦攬他坐到沙發上,雙手扶著他的腰,試探問他:“我能摸摸寶寶嗎。”
言逸有點僵硬,但沒有阻攔,然而當陸上錦的手扶上小肚子的時候還是緊張地繃緊了身子。
陸上錦關注著他的反應,訕訕把手撤了下去,改握他的手,抱歉地吻他脖頸:“我會努力彌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