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方擰開安眠藥瓶的瓶蓋時, 心情很平靜。
這是一個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
他和吳河陳倩陽還有張海澤自習課商量一個競賽題怎麼解最簡潔,四個人圍在一起討論了小半節課,他還和陳倩陽就一個公式怎麼用吵了一架, 開玩笑要跟她絕jiāo。
快要放學時老何還說給他找了本競賽的試卷, 讓他明天去辦公室裡拿, 他笑著說好。
回家的路上他碰見了宋存,宋存看著他欲言又止。
雲方沒有搭理他, 宋存揹著書包跟在他身後,跟了一路。
他在小區門口停下來, 轉身看向宋存, “別再跟著我了。”
宋存一張俊臉漲得通紅,“對、對不起。”
雲方看著他, 他和宋存從小一起長大, 在他印象裡宋存是個開朗又陽光的人, 對他總是很溫柔,但是他很納悶, 現在他從宋存身上找不到一點過去的影子。
他喜歡的那個宋存不見了。
“對不起, 糖糖。”宋存的語氣很愧疚, 倉惶地抓住他的手,“我已經想辦法把那些照片都毀了, 不會有事的!”
“我、我這些天很後悔, 也想了很多,千錯萬錯都是我的錯, 對不起!”宋存一遍又一遍地跟他道歉, “我其實是喜歡你的!糖糖!我喜歡你!”
雲方彎起眼睛笑了笑,只是笑意未達眼底,“哦, 原來你也喜歡我。”
宋存滿臉通紅,好像真的是很喜歡他,“我、可以當你男朋友!你能原諒我嗎?”
“你是想讓我原諒你,還是想當我男朋友?”雲方安靜地望著他,“還是,希望透過當我男朋友這個途徑,來取得我的原諒呢?”
宋存噎住。
雲方有的時候很不喜歡自己喜歡追根究底的毛病,褪去那層充斥著青chūn期荷爾蒙的喜歡,單單只是這麼客觀地看宋存這個人,他發現原來這個完美的暗戀物件事實上也不過如此。
他懦弱,猶豫不定,而且還有些貪心,喜歡耍小聰明。
現在還試圖想用他嘴裡廉價的喜歡,好似忍rǔ負重,用一個他不恥的身份,來請求自己的原諒,實際上是用來彌補他對自己懦弱的自卑和痛恨。
自私到可笑。
“我喜歡你。”宋存好像很認真地在對他說。
“好啊。”雲方微微一笑,“下次月考你能考進年級前五十,我們就在一起。”
宋存眼睛一亮,“好啊,糖糖,你等著我。”
雲方衝他笑了一下,轉身進了小區。
原來他喜歡的不是真正的宋存,他真正喜歡的只是自己幻想出來的一個完美的暗戀物件。
回到家,他跟爸爸媽媽坦白了自己的性取向。
唐意和雲和裕都很震驚,而且無法接受,甚至因為他過於生硬地說辭和態度發了火,罕見地罵了他。
同他預料的反應相差無幾。
他安靜的坐在沙發上,看著父母bào怒的模樣,暗暗地祈禱,求求你們再生氣一點,再厭惡我一點。
最好恨不得從來沒有生下過我,那樣就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傷心。
他拼盡全力想飾演一個尖銳崩潰的高中生,心裡卻滿是難過,他作出的這個決定,最對不起的就是父母。
可是他真的好累。
他堅持不住了。
他坐在書桌前,面無表情地寫下了一封言辭尖銳情緒崩潰的遺書,至少在別人看來,這是一個bào躁到沒有理智的高中生,因為受不了父母的指責而衝動行事。
他不忍讓父母自責,可是他不想將那些不堪的事情寫下來,也不想那些噁心的人成為自己自殺的原因。
他自私任性了最後一次,讓父母成了他自殺的理由。
他站起身來,將遺書疊好壓在了檯燈底下,又害怕他們一時著急發現不了,俯身抽出來一個小角。
裡面是他幫爸爸媽媽找好的理由,如果別人或者警察問起,也只會唏噓他是個不懂事自私又衝動的孩子,最好還能幫他安慰爸爸媽媽兩句。
然後他坐在chuáng上,擰開安眠藥的瓶蓋,jīng準地倒出了能致死的數量,端起了水杯,毫不猶豫的吞了下去。
他把瓶蓋擰上,把藥瓶放在顯眼的位置,然後去廚房把水杯刷gān淨放到了茶几上,順便去衛生間刷了個牙洗了把臉。
他回到臥室關上門,在chuáng上躺下來閉上了眼睛。
即便是現在,那些噁心的傢伙還是不肯放過他,那些喧鬧嘈雜的畫面在腦海中縈繞不去,一聲一聲地罵著他變態噁心,一腳一腳地踩在他的臉上,不管他怎麼掙扎都掙扎不開。
他依舊感到憤怒。
他想過去殺了那些人,透過學習他自覺可以不會有紕漏,也許會花很多時間,過很多年,把他們一個個都殺死洩憤。
可是他不想髒了自己的手,也不想花上這麼多時間去做這種沒有任何意義的事情,更不想讓父母有一個殺人犯兒子。
他發現自己無論如何都排解不了這些憤怒的時候,就隱隱感覺到不妙,後來果然如同他預料的一樣,他逐漸開始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冷靜不堪一擊,倏然潰散。
只是因為幾個無關緊張的爛人。
這讓他感到挫敗。
他知道自己作出了最愚蠢的一個決定,他選擇結束自己的生命,給父母帶來不可彌補的傷害,他用別人的錯誤,來懲罰自己,還要折磨自己的父母,簡直是個蠢貨。
他也清楚地知道,他可以去向心理醫生尋求幫助,藉助藥物來平復自己崩潰的情緒,等他年紀漸長,就會發現正在經歷的這些事情並沒有甚麼大不了的,等他年紀再大一些,甚至可以輕描淡寫地同旁人說起,然後慨然一嘆。
他都清楚的知道,他能分析出最有利於自己的做法,再不濟他也可以退而求其次,總之不會是付出生命。
可是他選擇自殺並不是為了要報復誰。
他只是無法忍受這樣的自己。
如果非要找出一個罪魁禍首,那麼最終的兇手是他自己,而執行死刑的也是他自己。
他寧願如此。
意識逐漸開始潰散,雲方鬆了一口氣。
就這樣吧,他堅持不下去了。
只是太對不起父母。
如果……要是能有人代替他當雲方就好了。
那樣爸爸媽媽就不用傷心了。
他用最後的意識在心裡默默地祈禱,最終徹底失去了意識。
終於能清淨地睡一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