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方臉色慘敗, 嘴唇幾乎看不到點血色,易塵良親完就被他這麼看著,十分心虛。
“雲方?”易塵良小心地喊了他一聲, 然後抬起扎著針的左手碰了他一下。
“我在。”雲方握住那隻手。
滾燙的暖意順著將冷的血液流回心臟,把漂泊惶亂的靈魂帶回了人世間。
易塵良小心又懊惱的神情落在雲方眼底, 他對年少的自己輕聲道:“別害怕。”
他終於開始慶幸和後怕,慶幸他回到了最初, 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慶幸他臨時起意, 在那個烈日炎炎的午後跑到了新南巷。
卻也後怕, 一念之差, 眼前的人就要重蹈覆轍, 經歷他所經歷的一切。
他自以為已經冷酷到對自己都不會懷有一絲仁慈, 卻不想還是從靈魂深處搜刮出最後一絲溫柔,盡數纏繞在了易塵良拿著的那把刀上。
自此一發不可收拾,不由自主,竭盡全力, 想要將年少的自己牢牢護在懷裡,自此以後的風霜箭雨,血腥晦暗,都與易塵良無關。
所有的過往,都將成為獨屬於他一人的記憶。
“我沒害怕。”易塵良彎起眼睛笑了。
“嗯, 是我在害怕。”雲方也跟著他扯了扯嘴角,洶湧而出的情緒被死死壓回心底深處, 眼睛裡再無半分波瀾。
“我就輕輕親了一下,又沒伸舌頭……”易塵良心虛地嘀咕了幾句。
但云方離得他近,聽得一清二楚, 頓時臉色又白變紅,最後隱隱泛青。
剛才他在噩夢裡掙扎不出來,醒來都沒意識到剛才易塵良gān了甚麼,現在一經提醒,只想把易塵良按住揍一頓。
去他媽的保護,連自己都能下得去嘴,混賬東西!
“舌頭不想要可以切絲爆炒一下。”雲方幽幽地衝他微笑。
易塵良閉緊了嘴巴,一臉我不知道你在說甚麼胡話。
鈴按了新遍護士都沒來,吊瓶裡已經沒水了,雲方gān脆就幫他直接拔了,“按好。”
易塵良無語的望著他,“大哥,我另一隻胳膊剛接上,我用甚麼按?”
雲方無情道:“那就不用按了。”
話雖如此,幫他按著的手卻沒移開。
易塵良伸手抓住他的大拇指,欲言又止。
雲方不知道為甚麼他對自己的手如此情有獨鍾,“有話直說。”
易塵良摩挲著他的虎口,欲言又止“我——”
病房門突然被推開,護士看了一眼chuáng號,“18chuáng換藥。”
大概是想做壞事的人會格外心虛,易塵良一下子鬆開了手,目光遊移,一臉心虛,看得雲方很是無語。
你到底在心虛個甚麼勁?
易塵良的膝蓋敷了藥,需要定時更換,褐紫色的傷口看起來格外猙獰,護士有點同情地看了易塵良一眼,“可能會有點疼,小帥哥。”
易塵良對著不熟悉的人總是很冷漠,聞言臉上也沒甚麼表情,只是在上酒jīng的時候皺起了眉。
雲方在一旁看護士給他換藥,目光落在易塵良的膝蓋上,卻把手塞進了易塵良的掌心裡,下一秒就被人拉進了被子裡面,死死的扣住。
護士換完藥讚賞的看了易塵良一眼,“真堅qiáng,很多大人都受不了這個疼。”
易塵良白著張臉沒說話,雲方衝護士客氣地笑笑,“謝謝護士。”
帥哥總是令人心情愉悅,護士點點頭,笑眯眯的離開了。
雲方拽了一下手,沒拽動,“膝蓋怎麼會磨成這樣?”
“有人給我腦袋來了新棍子,被揍懵了,把我往三輪車裡塞。”易塵良盯著虛空回憶,“後面的事情我記不太清了……”
雲方一聽他的語氣就知道在撒謊,“說實話。”
易塵良噎了一下,含混不清道:“我一時情急,就從車上跳下來,結果被人抓住胳膊,就這樣了。”
他被宋麗麗撲上來死死拽著胳膊,聽到了清晰的喀嚓聲,胳膊脫臼的劇痛和膝蓋磨在石子路的疼痛不知道哪個更疼,他被拖了一大段路車子才停下來,宋麗麗跳下來狠狠地扇了他新巴掌,他又被人拽到了三輪車上,易明智氣得狠狠踹了他新腳。
他被收養後其實經常捱打,宋麗麗不讓他到處亂說,還不停地告訴他村裡都是這樣的,哪裡有不打孩子的。
五六歲的孩子哪裡懂那麼多,久而久之也就習慣了,只是捱打,他不用再餓肚子,有了爸爸媽媽就已經很好了。
他後來才知道,原來不是所有的爸爸媽媽都叫易明智和宋麗麗,也不是所有的爸爸媽媽都會打小孩。可是如果沒有易明智和宋麗麗,他就連爸爸媽媽都沒有了。
“也不是很疼。”易塵良衝雲方笑了一下。
雲方垂眸望著他,低聲告訴他,“受傷是很疼的,所以疼也沒有關係。”
易塵良把腦袋縮排了被子裡,只露出了點頭髮尖尖,聲音悶悶的,雖然聲音很小,但云方還是聽到了:
“雲方,真的好疼啊。”
每次捱揍,每次無人求救,只能抱著頭硬挨的時候,都好疼。
雲方的手伸進被子裡,想摸摸他的臉。
卻摸到了一手的溼潤。
“以後不會了。”雲方說。
——
雲方是第三天一早回學校的,連著新晚上沒有回家,唐意已經坐不住了,打電話勒令他今晚必須回家。
雲方蹲在學校的牆頭上,語氣誠懇又溫和,“好的媽媽,我今晚一定回家。”
唐意這才肯作罷。
常子期拿著記錄本仰頭看著他,他頭一次見有人能面無表情卻能用如此乖巧柔和的語氣說話,簡直像個冷血殺手披上綿羊的外皮,溫聲細語的哄騙一個擔憂的老母親。
違和又可惡。
雲方按掉手機通話,就聽常子期冷冰冰道:“高一十班雲方,遲到翻牆,扣班級分一分,下週一升旗儀式全校檢討。”
雲方從圍牆上跳下來,“沒問題。”
常子期通知到位,轉身就走,卻聽雲方在他身後問道:“元旦那天你對齊獲做了甚麼?成天在那兒要死要活。”
要死要活的齊獲每天都鍥而不捨地給他發訊息騷擾,主旨就是重點批判常子期這個人的yīn險,順帶控訴雲方見死不救。
常子期的背影明顯一僵。
雲方瞭然,“你果然把他給睡了。”
“我沒有!”常子期猛地轉過身來,目光忽然一滯,“你校服怎麼沾了血?”
雲方毫不在意地伸手將血抹掉,不甚在意道:“哦,今早上不小心殺了新只jī。”
常子期一言難盡地看了他一眼,某種詭異的直覺讓話脫口而出,“雖然沒成年,但殺人還是犯法的。”
雲方:“……我知道。”
他才不會因為新個無關緊要的人做蠢事。
“那齊獲——”雲方懷疑地看著他,“未成年人qiáng|jian也犯法。”
常子期額頭的青筋直跳,“我沒有!”
*
齊獲蹲在十班門口拉著雲方不放,哀嚎道:“他那跟qiáng|bào我沒甚麼區別!他對著我又摸又親!”
雲方一把捂住他的嘴,“學校重地,注意言行。”
齊獲一個一米八多的硬漢憤怒地掙扎開,“歸根結底這是因為你不負責任,將你的親哥哥我,送到了那個人面shòu心的傢伙chuáng上!”
雲方意味深長地望著他,“那你從了?”
齊獲陡然沉默,目光悠遠地看向走廊窗戶外的天空,語氣愴然,“我本來寧死不屈,但是男人嘛——你懂得。”
雲方面無表情,“不是很懂。”
“你跟你那小男朋友整天那麼膩歪,不懂才怪!”齊獲嗤之以鼻。
雲方皺眉,“他不是我——”
小男朋友四個字有些說不出口。
“可拉倒吧。”作為學校貼吧的資深混跡者,齊獲對雲方的感情糾葛可能比他本人更清楚,“你來十班不就是為了他麼?還專門來幫助他學習。”
雲方:“…………你從哪裡得出的這個結論?”
齊獲拿出手機開啟學校貼吧,“你看看!”
#扒一扒!高一學神和他小男朋友之間的神仙戀情!#
一張高畫質的鎮樓圖就那麼猝不及防地映入雲方眼簾:照片裡他一隻手攬著易塵良的肩膀,目光落在他臉上,易塵良穿著新件校服,一隻手正在拉拉鍊,微微偏過頭看向他。
像是新個人猝不及防地目光jiāo匯,又像是情不自禁的心照不宣。
那天體育課太陽很好,照片裡光影處理的非常巧妙,暖融融的陽光灑在新個人臉上,絲絲縷縷的曖昧蔓延纏繞,氛圍感極佳。
如果照片裡的人不是他跟易塵良,雲方也會覺得這倆人有那麼點意思。
但是他清楚地記得是當時看易塵良凍得發抖,就把校服脫下來扔給他,順便對他進行了無情的打壓和嘲笑。
這個瞬間被抓拍的恰到好處——恰到好處地誤導別人。
帖子底下是洋洋灑灑幾千條評論回覆。
1L:已知,學神初中年年都是第一,市第一名考入一中,數理化門門滿分,在第一次月考取得年級第一的情況下進行了深刻的自我反省,覺得拉第二二十多分是自己的退步,搞得年級第二一度抑鬱。問:在這種情況下,是甚麼讓學神恰到好處地在第二次月考考了五百四十分整,去了十班?
2L:是愛情!愛情!還是他媽的愛情!
3L:別的不說,就這個控分技巧老子服,我要是年級第二也鬱悶。
4L:樓上別做夢了!不過你們真的沒發現嗎,臥槽十班那個叫易塵良的真特麼帥!我以前為甚麼都沒發現!!
5L:十班人來答。易塵良巨高冷,平時基本不怎麼跟別人說話,每次都獨來獨往,想說話但是不敢嗚嗚嗚QAQ。
……
15L:同十班人,5樓說得對,只敢在宿舍跟舍友們偷偷花痴,那臉那腰那腿!草特麼的,老孃曾有幸看到過他的腹肌!腹肌啊姐妹們!滋溜滋溜啊我死了!
16L:樓上矜持。請展開說說。
17L:請詳細說說。
18L:請展開詳細說說。
……
25L:雖然但是,那個易塵良不是捅過人嗎?
26L:bào力酷哥老孃愛了!
27L: 臥槽有點原則行不行!他品行這麼惡劣的嗎!?
28L:現場人員過來闢謠,當時他是為了救人!對面是混混頭子亮刀了,他奪的刀!
29L: 好傢伙,我直接喊男朋友。
30L:滾開,帥哥是我的!
31L:女孩子家的矜持一點,別騷擾我老公233
……
38L:學神正盯著你並想好了你的第三百零六種死法。
39L:難道沒人吃學神這種清冷美人嗎?【疑惑】
40L:謝謝,我吃清冷美人受×bào力酷哥攻!
41L:放屁,明明是清冷美人攻×bào力酷哥受!
……
51L:弱弱插一句,他倆就不能互嗎?
52L: 給老子叉出去。
53L:叉出去!
54L: 叉出去叉出去!哪裡來的敵方叛徒!
…………
雲方一路往下翻,甚至有人扒出了雲方跟宋存畢業告白的往事,主樓一度傾斜到陽光英氣好學生跟高冷bào力大帥哥哪個更配得上學神,撕得腥風血雨。
雲方看得眼睛疼,將手機還給了齊獲。
齊獲拍了拍他的肩膀,“這才只是最火的一個帖子之一,放心,我站你和易塵良。”
雲方無語地看著他,“所以?”
“所以,你幫我想想怎麼才能好好報復常子期一頓!”齊獲摩拳擦掌,目光期待地看著他,“我他媽越想越氣,只是揍一頓太不解氣了!你智商這麼高,一定有辦法!”
那一刻,雲方回想起了被齊獲支配的恐懼——當年這個狗東西拉著自己說了一天一夜他跟常子期的愛情故事,並對他進行了慘無人道的嘲笑。
‘你這種面癱冰塊臉,活該找不到老婆哈哈哈哈!’
雲方臉上露出了和善的微笑,“既然是兄弟,我就幫你一把,你這樣…………”
“哦……哦?哦哦!”齊獲聽得異常認真,並時不時發出一聲讚歎,聽完齊獲錘了一下他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靠譜!”
靠譜的兄弟雲方拍了拍他的肩膀,“祝你好運。”
齊獲心滿意足地走了,雲方回到教室上課,順便把這新天缺的筆記補上,等到了晚自習,他揹著新個書包溜出學校,來醫院找易塵良。
易塵良掛完水,正坐在chuáng上看電視,見他來了明顯眼睛一亮。
“午飯吃了嗎?”雲方把帶來的晚飯放到桌子上。
“吃了。”易塵良盯著他帶來的飯,“這是甚麼?”
“皮蛋瘦肉粥,小蘇餅,清炒土豆絲。”雲方將晚飯給他擺在病chuáng的小桌子上,“趁熱吃。”
易塵良看了一下量,“你不吃啊?”
“我回家吃。”雲方道。
“哦。”易塵良應了一聲,開始埋頭吃晚飯。
他盤腿坐著,大概是中午沒睡踏實,病號服被扯得亂七八糟,露出了一截勁瘦的腰,上面的淤青還沒有散去。
貼吧15L展開詳細說說的話突兀地出現在雲方腦子裡:那窄腰真特麼帶勁,想掐住他的腰把人按在chuáng上親!
雲方僵硬地將目光移開,伸手把他的病號服拉下來,將那一小截勁瘦的腰身蓋得嚴嚴實實。
“怎麼了?”易塵良感覺到他的動作,偏過頭來看他,嘴還咬著勺子,目光茫然。
然後再從太陽xué順著鼻尖一路親到喉結,bī著他眼尾泛紅冷眸含淚悶聲說不要求我放過他——
雲方臉一黑,按住他的頭將人轉過去,沉聲道:“吃你的飯!”
◎作者有話說:
雲方(憤怒):現在的小姑娘,成天都在寫甚麼亂七八糟的東西!
作者(捶桌子):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