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陽街,新南巷口。
這是條很窄的巷子,巷口邊上一邊是家網咖,另一邊是個修車的鋪子,正值晌午頭,最悶熱的時候,聒噪的蟬鳴吵得人頭疼。
雲方盯著坑坑窪窪的地面看了一會兒,一隻破了的白色塑膠袋打著旋兒從他跟前飛過去。
雲方不知道自己為甚麼這麼衝動,他不該管。
他設身處地回想了一下當年的情形,若是當時有人攔著不讓他殺人,他會直接將攔著的那個人也給殺了。
雲方這樣想著,可腿還是不受控制地邁進了那條昏暗bī仄的小巷子。
假如當年有人能攔住他——雲方不想做這樣的設想。
他所經歷的人生中沒有這種不切實際的幻想。
一片混亂中,雲方几乎是拼盡全力扯開了那個盛怒的少年,冷冽的刀光從他眼前閃過,一瞬間,他毫不猶豫地抓住了刀刃。
易塵良雙目血紅的瞪著他,像一隻步入窮途的困shòu。
“滾開!”易塵良衝他怒吼。
雲方的掌心傳來一陣劇痛,他擰了擰眉,一腳踢在了易塵良的小腿骨上,不等他反應過來,屈膝狠狠地頂在了他的肚子上。
雲方身體不算qiáng壯,但是他打架的經驗比易塵良不知道高明多少,單單憑藉技巧足夠彌補力道的不足,加上易塵良在他來之前沒少捱揍,這兩下直接讓易塵良失去了防抗能力。
他奪過易塵良手裡的短刀,看著地上被打得像條死狗一樣的“自己”,嘆了口氣。
他轉身看見靠在牆上一臉驚恐地望著自己的人,晃了晃手裡的短刀。
那是個長相普通的少年,蒜頭鼻,臉上長滿了青chūn痘,染了一頭huáng毛。
“王有為。”時隔多年,雲方驚訝自己竟然還能記住對方的名字,他冷漠地走近他,一刀扎向他的脖子。
“啊——”王有為發出悽慘的叫聲。
短刀扎進他脖子旁邊的牆皮裡,雲方微微俯身,目光yīn冷地盯著他,刀尖劃過牆皮裡的磚頭,發出咯吱瘮人的聲響。
冰冷的刀刃貼著喉嚨,王有為驚恐地看著他,“別、別殺我!”
如果說剛才盛怒中的易塵良像只瘋狂的惡láng,那麼眼前這個人就像條冷靜的毒蛇,惡láng飢不擇食胡亂撕咬,但是毒蛇卻yīn險狡詐地想慢慢磨死獵物。
王有為覺得這個人真的會殺了自己,而且絕對不是第一次殺人。
躺在地上昏過去的易塵良痛苦地悶哼了一聲,雲方像是回過神來,拿起短刀在王有為的臉上輕輕地拍了拍,漫不經心道:“再來招惹他,我殺你全家,你妹王有蘭在附小上三年級吧?”
王有為面無血色,“不,別,別,大哥,我錯了!我再也不會敢了,我——”
“滾。”雲方面無表情地收回了刀。
王有為連滾帶爬地跑了。
雲方左手接的刀,易塵良一點兒力道都沒收,他現在左手疼得打哆嗦。
雲方胡亂地用外套包了一下,踢了踢地上昏死過去的易塵良。
沒甚麼反應。
雲方後知後覺有點心虛,他那兩下子確實有點狠了,他蹲下來用右手在易塵良的褲兜裡摸了摸,果不其然摸到了把鑰匙。
算了,好人做到底,救也不能救一半。
於是他有些艱難地將地上的死狗拖起來背在背上,輕車熟路地朝著巷子深處走去。
老式的鐵鎖被開啟,漆著紅漆的大鐵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這大鐵門有些年頭了,上面的漆掉得七七八八,露出了裡面黑色的鐵皮。
雲方看著面前熟悉又陌生的小院子。
院子不大,中間一棵挺高的棗樹,西南角一口水井,還是那種很老式的壓水機。
院子裡亂七八糟放著鐵皮和鋼筋,還有一些廢紙箱子,這些都是易塵良自己一個人一點點撿回來準備賣錢的。
院子裡就通著的兩間房,一間是擱著亂七八糟廢品的堂屋,另一間是易塵良睡覺的地方,只有一張木板chuáng,那上面的chuáng單和被子都灰撲撲的,髒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
雲方將易塵良扔到chuáng上,熟門熟路地從chuáng底下掏出了一個小鐵箱子,又從chuáng頭後面磚頭的縫隙裡找到了把鑰匙將鐵箱子開啟,裡面是一沓鈔票和一張照片。
鈔票有零有整,加起來也超不過一千塊錢,照片是張全家福,裡面的易塵良年紀還很小,也就七八歲的樣子。
chuáng上的人動彈了一下,雲方將東西一一放回原處,站在chuáng邊皺著眉看了易塵良半晌,轉身出了門。
雲方零花錢很多,唐意每週都塞給他三百塊錢,而且他卡里還有初中以來的獎學金和壓歲錢,以現在的物價來說,著實算不上小數目。
比易塵良富有多了。雲方有些幸災樂禍,喉嚨卻發苦。
雲方第二次踏足這個小院子是一個小時之後,他走進有chuáng地那個房間,發現易塵良已經醒過來了,看見他宛如像見了鬼,臉上的驚恐都不加掩飾,“我艹?”
雲方眯了眯眼睛,發現目前這個狀況不太好解釋。
他突然出現在新南巷奪刀救人,又熟門熟路進了易塵良的家,左手包著厚厚的紗布,右手拎著一袋子藥和一袋子小籠包。而在此前,易塵良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誰。
很突兀。
且難以理解。
雲方將藥和吃的放在那個坑坑窪窪的chuáng頭櫃上,抬頭就看見易塵良一臉警惕地瞪著自己。
雲方心裡默默地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等等!”易塵良在他背後吼了一聲。
雲方慢吞吞地轉過頭看著他。
“你他媽到底是誰?”易塵良大有再戰三百回合的兇狠勁,凶神惡煞地盯著他,“你怎麼知道我住這裡!”
雲方面不改色地看著他,語氣波瀾不驚,“我叫雲方。”
易塵良擰著眉狐疑地盯著他,一副蠢得冒泡的傻樣,雲方打賭他現在心裡一定髒話連篇,隨時準備好了gān架。
雲方不想今天白白捱了一刀,明兒個易塵良又提著刀去找王有為,於是他氣定神閒地坐在了馬紮上,正氣凜然道:“你上次月考成績退步太大,老師派我過來了解情況。”
他依稀記得,高一第一次月考易塵良考得很爛。
“關你屁事!”易塵良惡聲惡氣地問:“老子刀呢?”
雲方一直不太習慣戴眼鏡,他伸手推了推鏡框,“怎麼,你還準備拿刀去捅人,然後風風光光進少管所待幾年?”
易塵良被他那yīn冷狠戾的目光看得發憷,但看到對方同是一中的校服之後又囂張起來。“你他媽是不是找揍?”
像只炸了毛的病貓。雲方淡定地評價。
“需要幫你上藥嗎?”雲方看著他破了的嘴角,總覺得有些礙眼。
雲方站起來,易塵良原本坐在chuáng上,見狀警惕地往後一退,木chuáng發出了嘎吱嘎吱的聲響。
雖然不太想承認,但是之前雲方徒手接刀和那狠辣利落的兩下給他留下了不可磨滅的yīn影。
雲方居高臨下地望著十五歲的易塵良。
他活了三十五年,從來不覺得自己可憐,年少時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後來在酒桌上談起也不過風輕雲淡。
但是現在他看著面前虛張聲勢又灰撲撲的易塵良,心裡突然一疼。
他剛回到二十年前時,覺得易塵良是個bào躁叛逆不可理喻的準殺人犯,不是甚麼好東西。
那是他自己的過去,才不需要誰來可憐,哪怕是他自己。
可他突然想起來,十五歲的自己,將刀子捅進王有為身體裡時,也是慌亂害怕的,也曾有過無休止的後悔。
不是不是害怕,可是沒有用。
那時候沒有人幫他攔住那一刀。
“易塵良。”雲方看著灰撲撲的自己,心裡千頭萬緒匯成了一句話,“我們做朋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