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過一條梧桐林立兩旁的短道後,來到一座院落,院名“浮生半日”,前面高槐,後面叢林,綠蔭匝地眼目清涼。走廊上無數楠木架的百石花盆,供的石素馨蘭、茉莉、夜來香、梔子、西番蓮,不下數十種之多,花形各殊,香別幽濃,中人慾醉。及至捲簾入“悠然堂”,只見窗上都懸的事水紋蝦鬚簾,壁上懸掛的是前代繪畫大師董浩明的雪景山水。地上鋪的事紫竹與huáng竹劈絲,jiāo織成卐字花紋的席子,左右置棕竹椅十六把。此外鼓形的瓷凳以外,還有一張繪天女散花的瓷塌,上鋪龍鬚草席,既涼且滑,可坐可臥。
最具匠心的是,置於棕竹椅之間的茶几,自然也是一式棕竹所制,但另用錫製成水池,上鋪水晶,作為幾面。幾面之下,水池之中,有五色金魚悠然游泳於綠荇白沙之間。
兩面牆壁用於紫檀花板,雕鏤蟲魚鳥shòu,山水人物,從空隙中望出去,左右兩夾室是兩座花房,花房之外一具五輪大風扇,轉動軸輪,便有香風陣陣,從“蟲魚鳥shòu”中飄然客座之間。
沉醉一眾人等都到齊了,還不見主人蹤影,只在梧桐樹後隱約見到兩個綠影,待到近來,眾人不由都秉住了呼吸。
前來的一男一女兩個青色身影,彷彿天宮下凡的金童玉女,青衣拂地,飄然若仙。男的正是今日“消炎會”的主人,楚律,青綾為袍,白玉作冠,沉醉從沒覺得他這麼好看過,當然全部都要歸功於他身邊的人,在此人身邊一站,凡人都彷彿沾了仙氣。
碧水雙盈,玉搔半嚲。翠點蛾痕,分就雙眉石黛,雲堆蟬鬢,寫來兩頰胭脂。無語獨徘徊,彷彿仙姝三島內,憑欄閒佇立,分明西子五湖中。其美若高山瓊雪,晶瑩慡寒,其華若白雪映日,點點bī人。
若論容顏之美,桂雲致等人都須遜色半分,若論風華之美,桂雲致等人都少她那清雅仙氣。那神仙的尊儀,那流波映月的眼眸,叫在座的男人心神dàng漾,叫在座的女人卻無法升起嫉妒。
直到楚律引見,大家才知道她的來歷,令狐家族的嫡女令狐熙和,大家頓時覺得難怪如此,要問此女從何處來,恐怕也只有令狐氏能養成。
令狐氏乃先朝的帝師之家,先朝十傳,有六代皆師令狐氏,令狐一氏可稱得上歷史最悠久的豪門高閥。及至先朝分崩離析,令狐氏誓死捍衛皇權,最後人丁凋敝,拒絕各國以高位相邀,隱於先朝舊都所在的長平城,著書立學,不再入仕為官,成為神淵大陸的清流之首,清流名士俱以其為尊。
這令狐熙和,從小就有令名,不僅容色出眾,才華更是橫溢,儼然有神淵第一女之稱。楚律能邀請到她來留國,真是天大的本事,不由得沉醉不另眼相看。
令狐熙和隻身到來,楚律又殷勤至此,讓眾人理所當然的人為二人乃是一對璧人,也只有令狐熙和這樣的女子,才能讓楚律這個風流王孫收心。
在場有兩個人的不悅表現得最為明顯。一個是善於妒人的林木蘭,一個是情意付流水的桂雲致。沉醉看了暗暗心憂,再看楚振對桂雲致的眼神充滿了憐惜,心裡叫糟,這個關鍵時刻,可不能讓桂雲致給壞了整盤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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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機關算盡第十二回煮茶論道眾人皆服
“時辰尚早,不如大家嘗一嘗熙和帶來的‘蜜雲龍’。”楚律發話道。
蜜雲龍是神淵大陸當時最名貴的茶餅之一,茶粉細膩膏腴,甚為貴族所喜愛。
眾人齊聲道好,楚律正要命侍從煮茶,卻見令狐熙和緩緩起身,“不如讓熙和為大家煮茶,以賀初次相見。”
楚律眼神纏綿的看著令狐熙和,點頭示意。
“如此炎夏,不如用‘梅花之雪’煮茶,聽聞二殿下去年集了不少?”令狐熙和對著楚律嫣然一笑。
“緊尊小姐之命。”此語一出,眾人皆驚,她二人如此對話,可見令狐熙和與楚律關係非淺,連他去年集了梅花上的雪煮茶都知道。沉醉覺得令狐熙和果然風雅得緊。
楚律命人從十幾丈的冰窖取了雪出來,沉醉感嘆敗家子就是敗家子,如此會享受,大夏天的家裡居然還有雪。
令狐熙和見瑞雪已來,正準備開口,卻見楚律答道:“松毛對嗎?早已命人準備好。”
令狐熙和會心一笑,卻見有些人大惑不解,便道:“這以雪煮茶,是烹茶之火,必須既猛且綿,不猛雪水難開,吃了會腹脹,不綿又會導致水硬,奪了茶香,用松毛燒的火既猛且綿,煮雪乃是最佳。”
沉醉心想,小姐你真不愧是神淵大陸最顯赫的書香門第出來的,生活可真是jīng致得繁瑣。
童子生上火,爐火通紅時,捧來茶銚煮上,令狐熙和甚為關注的聽著水聲。見她貌如天仙,又姿態優雅從容,眾人皆覺得看她便是一種享受。
“難道這煮水還有甚麼講究?”楚振問道。他自幼從軍,對這些膏樑子弟的無聊細膩,自然不太明白。
“古語有云,煮茶之水不能太過,停過之湯,寧棄而再煮,熙和是不願意làng費這珍貴的梅上雪,所以特別留心。”夏日之雪,自然彌足珍貴。
“哦,這老嫩有何分法?”楚振感興趣的追問。
“這水入銚便須急煮,候有松聲,即去蓋以訊息老嫩。蟹眼之後,水有微濤,是為當時。大濤沸鼎,旋至無聲,是為過時,過時老湯,決不堪用。”
話音一落,令狐熙和立即提壺而起,注水入茗碗,壺口汽與水相遇,噴薄而出,杯麵迅速起了一層極細的白沫,此即所謂的“玉rǔ”,形狀甚是漂亮,由此而知令狐熙和的茶藝十分高超。
眾人見楚律端起茶來,立即飲下,都笑他太過急切,不怕燙了嘴巴。他卻嬉笑道:“釃不宜早,飲不宜遲。釃早則茶神未發,飲遲則妙馥先消。熙和,我說的是也不是?”
“正是。”令狐熙和點頭道。這釃茶,乃是滾湯如碗後,隨手投茶,蓋緊蓋子,靜候片刻,稱之為“釃”。但是飲茶則要趁早,否則茶香消散,算是làng費了好茶。
沉醉覺得此二人天生絕配,真是敗家子與敗家子齊集,生活如此jīng細,估計是指望不上楚律娶桂雲致,她只好自己解決。
“此茶甚香,是用‘雨前’的‘旗槍’所制吧?”林木蘭淡淡開口,一副自己也很內行的神情,所謂美人見美人都是不順眼的。茶葉一芽一葉,芽卷如槍,芽舒如旗,成為‘旗槍’,已是當時的上等茶品。
令狐熙和笑著搖了搖頭,“這‘旗槍’只是茶中的第三等。小芽,雖有芽無葉,但依然顯老,要‘水芽’才算茶之jīng英。此茶正是水芽所制。”
沉醉慶幸自己沒有開口,這貴族習氣,沒有三代以上所傳,是不能領會其jīng髓的,林丞相一人得道,jī犬昇天,也不過這一代的事,所以林木蘭怎麼會是令狐熙和的對手,更何況沉醉這樣粗放的‘天外來客’了。
“水芽?”沉醉雖然不懂,但是特別喜歡學習,見令狐熙和如此老道,正是一個現成的好老師。”
“這水芽要置於水盆中才能揀得出來,細小如針。”令狐熙和解釋道。眾人皆倒吸一口氣,佩服她的jīng致。
“此茶香味膏腴,卻不失清明,夏日飲來沁人心脾,果然好茶,家父愛茶,雲致厚顏想討一點此茶。”桂雲致道。
卻見令狐熙和極端為難,“熙和所制此茶甚少,手上的茶此次都送給了二殿下,明年熙和定當雙手奉上。”說罷還嬌羞的看了看楚律。
沉醉暗地叫好。此女一出果然不同凡響,不聲不響之中就探得楚律心意。她眾觀諸女,只覺得桂雲致特別突出,而且與楚律和楚振之間也多眉目傳言,所以藉此探一探楚律的心意,看他是否願意將自己親手製的茶送給桂雲致。
結果當桂雲致看向他的時候,楚律不敷眾望的為難含笑。不說不給,也不說給。但是心意是很明顯傾向令狐熙和的。
楚振見桂雲致難看,插聲到:“此茶乃令狐小姐親手製的?”
令狐熙和也不糾纏,點頭道:“正是,因為此茶的採製之法分外講究。此茶須在清晨採,夜露未晞,茶芽肥潤,日出後,則膏腴內耗,降低了茶品。而且不能以手指採摘,要用指甲掐斷,以指則多溫而易損,以甲則速斷而不柔。”
到此處,大家算是對這位熙和小姐佩服得五體投地。
茶後小用午膳,侍從開始帶領各人到各自的房間休息午憩。景尚別院大得驚人,沉醉所住的乃是‘菡萏軒’,看字跡和刻板,都是嶄新的,應該是新近命的名字,與醉花蔭的那間雅閣名字相同,沉醉真覺得看不出楚律為人如此心細,還為每個人的住所,取上一個熟悉的名字。
只可惜出來小解以後,沉醉被亂花迷眼,實在是找不到回去的路,穿來穿去也不知道穿到了甚麼地方。
只看到一個特別清涼的小閣,背臨‘停鷺湖’,前面只有幾棵參天大樹,濃蔭沁人。地上的青石道苔蘚布上,特別幽深,深有曲徑通幽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