嚥下第二口肉,小妙妙好奇:“媽,這是甚麼肉?好好吃。”
席母筷子一頓,眸光奇怪曖昧地看向她:“你跟它感情這麼好,居然吃不出來?”
總有惡趣味的長輩。
拿走小孩的玩具,或是故意在孩子面前將糖果吃光,用言語或是行為挑釁刺激他們,然後期待孩子的反應,等到把人逗哭了,才來一句真不經逗,開個玩笑。
小妙妙呆住。
席妙妙就站在她旁邊,手腳冰冷,目眩頭暈。
“我之前不是跟你說了,咱們快搬家了,新家不能養狗,送人怪làng費的,隔壁阿姨倒是想要,但我不想便宜了外人,”席母夾起一塊肉,放到她碗裡:“你不是一直想吃肉嗎?多吃幾塊,也沒白疼它。”
一分鐘後,小妙妙短促地慘叫一聲,捂住嘴直奔廁所。
吐得天昏地暗。
封殊在她家裡過夜的第一晚,跟她示好求表揚。
那時候,她想起了老家養的狗,跟她特別親,細想下去,那條狗後來怎麼樣了?
後來,被她吃掉了。
第二隻腳都踏了出去,墜進深淵,見到了心裡的怪shòu。
它並不猙獰,亦不恐怖,只是縮在角落,痛哭失聲。
席妙妙雙腿發軟,只能靠在封殊身上才險險站住──年幼的妙妙無法接受現實,也無法原諒沒看出來那是拖拖的肉的自己,從此家裡的每一頓葷菜,都會使她的應激反應發作。大腦出於自我保護,遺忘了這一段記憶,加上她確實很小,年歲漸長,那一碗狗肉,就被塵封在心底深處。
即使遠離了老家,在s市,她也總是下意識地遠離來歷不明的肉。
教育失敗的家庭裡,沒有人能倖免於難,總要留下點甚麼。
所有缺陷都有跡可尋。
“我知道了,”她艱難地咬出一個字:“送我出去,讓我醒來,我不想吐在chuáng上。”
“……好。”
下一刻,她從現實的chuáng上睜開眼,她跳下chuáng,直奔廁所,將整頓晚飯吐得gāngān淨淨,待吐無可吐後,才按下衝水掣,將眼淚與嘔吐物通通沖走。用冷水洗臉後,她掩住臉頰,知道自己的臉色肯定很難看,可是實在沒有心情補妝了。
幸好,這時陪在她身邊的男人,並不在乎她漂亮與否。
席妙妙轉頭,就撲進了封殊懷裡,深深呼吸他溫柔好聞的氣息。
深夜寂靜的浴室裡,二人相擁良久。
“我不後悔,”她糊了他一胸膛的水,眼淚又湧了出來:“當時的我,其實也很想自己記住的……只是我太沒用了,沒勇氣記著,居然把這事情忘了,還一忘就是十多年。”
小妙妙決定過,她永遠不要原諒他們。
“我認為,能夠面對以前發生過的錯,已經很勇敢了,”
封殊學著動畫裡的男主角,低頭吻去她的眼淚,鹹鹹的:“不要苛責自己。”
“早該想起來的。”
她用手背擦眼淚。
“我現在的決定,和小時候的自己一樣,”席妙妙倔著一張臉:“我不原諒他們。”
第46章
一夜難以成眠。
拖拖的事,就像積壓已久的碩大膿包,平時挨著碰一下都得疼上許久,而席妙妙硬生生將它戳穿,讓裡面的膿水流出來──明知不流不會好,只是依舊痛徹心肺,應激反應的後遺症亦是硬生生嚥下去的。一夕之間,直面了那個幼小無助的自己,將當時因過度悲傷而藏起來的苦果,重新嘗一遍。
苦得要背過氣去了。
封殊抱著她,有節奏地輕輕拍打著她的背部,兩人相對無話。
該說的,前頭都說了,他不擅安慰,就保持了沉默,而妙妙感激他的沉默──這時候,她實在不想說話了,喉間的huáng連堵住了她的嗓子眼,說出來的每句話都潰不成軍。
黑暗裡,她整個人扎進他懷裡,盡情依賴著他。
吃掉拖拖的那一夜,小妙妙在廁所裡吐了好久,吐得胃裡空dàngdàng,吐無可吐,才在父母對她大驚小怪的斥責下,在chuáng上哭了一整夜,哭得頭暈眼花,心要裂開一瓣瓣。悔恨是巨大的水chuáng,壓在她身軀上,不堪重負。好一段時間,她都渾渾噩噩的,家裡人發現打罵無用,以為她被魘著了,還請了法師作法。
倒也不是不在乎她的。
後來好了。
小妙妙始終無法接受,自己吃了最好的朋友這個事實,大腦選擇將這部份的記憶淡化,忘掉。而每次回想起相關記憶時的頭疼跟嘔吐欲,都來自那段痛苦回憶的生理記憶。
一切水落石出。
用成年人思維來看,都是老huáng歷的事了,不過是死了條狗,還是土狗,何必放在心上,給自己添堵。
“我就是放不下……”
席妙妙像是哭累了睡過去,可是隔一會,又斷斷續續地在封殊懷裡悶出破碎的呢喃:“我發過誓要一輩子記住的,我怎麼就忘了呢?我怎麼有臉放下,我對得起自己嗎?”
人活一輩子,那麼長。
很多時候,最對不起的不是失望的父母,被劈腿的前任,甚至是任何一位被你坑了的朋友,你平平庸庸地活著,唯唯喏喏的社jiāo態度,得過且過地過日子,最對不起的,是我們自己。
小妙妙彷佛踩在她的心上,質問她,你怎麼能代我放下這件事?
大手覆上她的後腦勺,溫柔摩娑著:“你不想放下,那就不放下,沒人bī你。”
“嗚……”
“就算有,我也站在你這邊,我支援你。”
封殊肯定地說。
他看著邪魅,實則單純,有時更是可以用‘天真’來形容。
可是於骨子裡,他始終有著明確的硬核,像心有磐石,永遠篤定而安穩,無論外邊大風大làng,他自有一套行事標準與價值觀,而她依靠著他,可以在撲面襲來的làngcháo中喘一口氣。
席妙妙悄悄地睜開眼,其實她醒著。
也確實睡不著。
她抬眼看向封殊線條優美的下巴,他垂著眼簾,凝聚而專注,第一時間回應她的視線──她幾乎沒見過他心不在焉的樣子,他的心一直在她身上,只要她稍有動靜,他總能第一時間發現。曾經在談笑間跟溫女神說笑過,她說封哥雖然帥,卻不適合她,二十四小時都像被人當國寶似的盯著,太嬌貴太重視了。下一句,她笑睨她,笑裡隱有欣慰,說,適合你。
席妙妙時有忐忑不安,她每一寸面板都被父母奚落嘲笑過,以前小小隻的,家族聚會拿小輩尋開心,她乖順不鬧脾氣,逗急了只會哭,總是最好的戲弄物件。時間久了,落下輕度社恐,在人際關係裡,也非常不自信。
需要時時刻刻的肯定和關愛。
誰受得了這樣的戀人?沒有人。
幸好,有一個神,他受得了,且甘之如飴。
“睡不著嗎?”
“嗯。”
“難受嗎?”
“嗯……看看你,感覺好多了。”
封殊滑落一個身位,與她平視,靠得太久,鼻尖輕輕擦過了她的臉頰──她說看看他感覺好多了,於是他就靠得近一點,給她看看自己的臉:“好看嗎?”
她忍俊不禁:“好看,天下第一好看。”
太近了。
他的呼息拂在她的臉頰上,癢癢的,像被隔空吻了一下。
“封殊,狗死了之後,是不是也會去輪迴?”
“嗯。”
席妙妙抿唇:“拖拖死了那麼多年,應該早就轉世了吧,希望它下輩子投胎……萬一還是做狗的話,最好像一條昂貴的狗,不要淪落到我這種人手上了,太倒黴。”
“狗是很忠心的動物,它每天等你回家,一定是很喜歡你。你沒有問過它,怎麼可以認定它後悔生在你家?它的死不是你的錯。不過,是我的話,”封殊一頓:“如果哪天我死了,你願意吃了我,我會很高興的。”
“……幸好你不姓唐,不然孫悟空得多操心。”
這一打岔,淚意略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