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裡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病房裡很安靜賴老先生躺在病床上看著窗外隨著秋日漸深而變了顏色樹木枝葉眉宇間是散不開的愁緒。
當病房門響動時他總算收回視線望了過去。
宮徵羽慢慢走進來將門關好與看向他的老人對視片刻道:“只有我一個。”
賴老先生看起來有些失望:“看來宮先生猜到了我在想甚麼。”他勉強笑了笑。
“您的情況不太好。”宮徵羽的話很直白他走到病床邊拉了椅子坐下面無表情道“發現您暈倒時已經耽誤了最好的治療時機雖然現在也算暫時脫離了生命危險但誰都不敢保證未來會怎麼樣。”
賴老先生微微頷首道:“我知道大夫都和我說了這次還要多謝宮先生如果不是你幫我支付了昂貴的住院費和醫藥費我可能已經死了。”
宮徵羽不在意道:“這都不算甚麼如果您肯收jr因為得到授權而支付給您的報酬那麼這些醫藥費根本不算甚麼。”
一提起那些圖樣賴老先生的表情就凝重起來甚至放在身側的手都在顫抖。
宮徵羽正要再說些甚麼病房門再次被人開啟了有人踩著高跟鞋匆匆忙忙走了進來。
無需回頭宮徵羽都知道來的人是誰他根本沒告訴文喬賴老先生醒來的事也沒打算再用這個當做理由要求她和他一起出來。哪怕石陽勸說了他他還是沒能立刻調整好心態畢竟那一夜文喬的話太令人記憶深刻。
現在她怎麼過來了如何得知的訊息是否會怪罪他他一無所知。
“你來了……”看見文喬賴老先生眼前一亮提起精神打了個招呼。
文喬看了看坐在椅子上背對著門口的男人走上前道:“是的抱歉來得有些遲您感覺怎麼樣?”
賴老先生如實道:“我年紀大了身體本來就不好就算現在暫時沒生命危險也不可能再像之前那樣恢復健康了。”
文喬立在病床邊位置靠宮徵羽很近但不是為了靠近他而是為了更方便和賴老先生說話。
“您一定可以康復的現在醫療技術非常發達如果國內治不好我們就出國治療。”文喬堅定地說。
賴老先生微笑道:“有你這句話我就很高興了我是不會出國折騰的我年紀到了即便苟延殘喘也毫無生活質量還是不要太執著了。”略頓他眼中浮現出幾絲遺憾“只是有點可惜不知道自己是否還能堅持到年底的釋出會……”
他這話讓文喬想起了無疾而終的三位樊女士她對第二位樊女士有種種猜測卻又不敢確定。
就在她遲疑的時候宮徵羽從西裝裡側口袋取出三張照片一手擋著西裝衣襬一手伸過去遞給了賴老先生。
“這是我查到的三位有可能是樊毓彤女士的照片在您昏迷的時候我們已經都去見過了似乎都不符合條件。但她們到底是不是還是要您親自過目一下。”
是的賴老先生已經醒了他們不需要再依靠自己的判斷來確定誰是不是了。文喬看了一眼宮徵羽他自始至終都沒看她好像她是甚麼洪水猛獸看一眼就會死人一樣。
文喬皺皺眉心裡有些煩悶但他不主動對話她也不會主動和他說話的。
賴老先生顫抖著手接過宮徵羽遞來的照片第一張是已經去世的樊女士他看過之後毫無表情但當看到第二張時他整個人都煥發了不一樣的神采。
文喬仔細看了看那是第二位樊女士的照片照片中滿頭華髮的女性姿態優雅地站著身上穿著精緻的墨綠色旗袍身材婀娜氣質雍容。
她是最像樊女士的那一個卻也是他們得到了不符合身份資訊最多的那一個。
她出自工人家庭曾想過改名字但沒有改父母也沒有很早去世這一切的一切都與賴老先生說的那位大小姐不同。
可看賴老先生的表情和眼神文喬就知道第三位的照片已經不需要看了。
“……是她。”賴老先生聲音都哽咽了“你們你們是怎麼找到她的?她在哪?好不好?她一定很好看她的照片依然這麼年輕美麗她這些一定過得很好很好……”他表情晦暗地垂著頭喃喃自語道“看見她這樣我也該知足了離開我她的確過了更好的生活……”
文喬一直沒說話不忍打破老先生自我沉浸的情緒但宮徵羽就沒那麼仁慈了。
他直言道:“您說是她?但據我們瞭解她的很多條件不符合您的描述尤其是她的出身。”
他將在那位樊女士家中瞭解到的一切告知了賴老先生賴老先生聽得很認真在聽完之後篤定道:“就是她那可能是她對外的說詞吧我不會認錯她的即便我老眼昏花即便我死了化成灰我也不會認錯她的……”
宮徵羽終於回頭望向了文喬文喬側目與他對視幾秒鐘後兩人若無其事地轉開了視線。
“如果您肯定是她那我可以安排你們見一面。”宮徵羽說“您希望在這裡還是在其他地方和樊女士見面?或者說您想不想和她見面?”
文喬覺得這個問題很傻:“賴老先生當然希望見面了。”
她突然的話語讓宮徵羽沉默了一下他過了一會才說:“還是等他自己回答過再說吧。”
文喬皺皺眉還不待她再開口說甚麼就聽見賴老先生沙啞地說:“我、我這副樣子怎麼配去見她……”他用盡力氣搖頭“我不能見她我只要知道她活得很好日子很幸福就足夠了我、我不應該去打攪她。”
文喬錯愕地站在那:“可您等到今天努力到今天不就是為了能再見她一面嗎?”
賴老先生不說話文喬繼續問:“如果這次不見她都不知道你們以後還能不能見面您這樣的身體難道要留下終身的遺憾嗎?”
賴老先生低垂著頭在文喬費解地疑問下許久才慢慢說:“與其留下此生的遺憾我也不希望見到她被她告知她還恨我永遠不會原諒我不屑於見到我。我寧可做著她可能會原諒我的美夢也不想從殘忍的現實中醒過來。”
文喬睜大眼睛怔在原地久久未能言語。
離開醫院一步步走下臺階的時候文喬依然心事重重。
宮徵羽看了看周圍握緊了手裡的車鑰匙腦子裡將石陽的勸告過了好幾遍終於還是屏息說道:“你要去哪天色不早了我送你。”
早上回了公司沒工作一會就出了康怡和陸覺非的亂子下午又得知賴老先生醒來匆匆趕過來現在天色確實不早了。
文喬站在臺階上仰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許久才道:“是石陽告訴了我賴老先生醒來的訊息。”
宮徵羽微微顰眉想說甚麼但被文喬搶先。
“你也不需要怪他這沒甚麼我本就該得到這個訊息。”她收回視線直視自己的前夫“事實上我還有點問題想問你。”她不等他回應就道“男人的想法和女人那樣不同嗎?時隔這麼多年哪怕遠遠看一眼也是好的難道就為了怕被拒絕怕被戳破心裡最後的幻想就寧可留下永遠的遺憾嗎?”
她擰起眉:“人活一世不到百年去世之後塵歸塵土歸土甚麼都留不下在這樣的短暫的一輩子裡難道不該是哪怕不被原諒哪怕被拒絕被厭惡和不屑也應該看心愛的人一眼嗎?這麼多年過去了他用了半生在贖罪即便他最開始有錯即便樊女士直到現在還是無法原諒他可也不該連見面的勇氣都沒有了吧?至少讓樊女士知道毓彤這個專案的存在知道他為她設計的那些旗袍吧?以前的選擇是他自己做的又何必到了老的時候仍然不敢承擔一切後果呢?”
宮徵羽安靜地聽完她這些話在她略顯激動的詢問結束後斜睨著她問:“你真這樣想?”
總覺得他這個問題並不單單指賴老先生這件事。
文喬與宮徵羽對視幾秒鐘後淡淡道:“至少在賴老先生這件事上我是這樣想的。”她聯想到了甚麼漠然地說“至於其他的我就不知道了不瞭解的人我無法評判至於我自己的事身處於局中我大約也不能客觀評判所以做不出理智的判斷。”
宮徵羽好像笑了一下但很快就不見了。
他走下最後幾級臺階站在最下面道:“那就做你想做的事。”他朝她伸出手在落日的餘暉下仰望著站在臺階上的文喬說“我陪你。”
文喬怔怔地看著他像是回到了他們剛剛認識的時候。
她依然清晰記得他第一次朝她伸出手時她激動澎湃的心情。
她依然清晰記得第一次被他牽住手時的躁動心悸那時她一直在想看上去那樣高傲冷漠的男人手上的溫度竟然這樣炙熱。
文喬沒有握住宮徵羽伸出的手她與他擦肩而過在走出幾步遠之後調轉方向朝停車場熟悉的賓利轎車走去。
宮徵羽看見這一幕收回舉著的手在心裡輕輕鬆了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車子在深夜才緩緩停在了那棟極具特色的建築前門口的保安用對講機聯絡了管家管家出來看見是文喬和宮徵羽感到十分驚訝。
“兩位過來了?真是失禮我沒接到樊女士的通知有失遠迎有失遠迎。”管家客氣地說。
文喬直接道:“是我們失禮才對我們沒有跟樊女士取得聯絡就直接過來了也不知道樊女士在不在有沒有時間見我們。”
管家意外道:“二位沒和夫人聯絡嗎?”
宮徵羽點點頭說:“來得匆忙有些急事如果今天樊女士已經休息了的話我們可以明天再過來。”
管家沉吟道:“但天已經黑了附近最近的酒店車程也要二十幾分鍾了還要過環山路。”
宮徵羽斯文有禮道:“是我們不請自來路不好走也沒關係我們也可以在車上將就一晚。”
管家笑道:“怎麼好讓你們這樣將就不知二位能不能稍等一下讓我進去問問夫人?”
文喬和宮徵羽自然不會拒絕兩人並肩站在原地等著管家回來期間都是目視前方哪也不看狀似在認真等待其實是擔心視線移動會不小心對上然後不知道該如何面對彼此。
這樣尷尬的局面持續了大約十分鐘管家匆匆趕回來將他們迎了進去。
文喬在心裡舒了口氣慶幸可以見到樊女士不然的話今晚怕是真的要和宮徵羽一起在車上將就一晚。
不久前才剛見過再見到樊女士時文喬還是有些感慨。
歲月從不敗美人這話相當正確。
“不知宮先生和宮太太這麼晚趕過來是有甚麼急事嗎?”
樊女士端坐在椅子上溫柔可親地詢問道。
文喬看了看宮徵羽他沒說話只是看著她她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
於是她轉過頭與樊女士對望著問她:“不知樊女士知不知道一位姓賴的先生。”她緩緩道“他的全名是賴弘雅是一位……裁縫。”
想了想文喬還是沒說設計師這個詞相較於這種現代化的稱呼相信不管是樊女士還是賴老先生都更傾向於裁縫這個稱呼。
文喬在說完最後一個字後成功地看見樊女士表情僵硬起來她本來虛放在椅子扶手上的手緊緊抓住了木椅子的扶手力道之大讓她手背上青筋都凸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