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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我失業的那一年

2022-03-09 作者:狄俄尼索斯

1

市五十七中斜對面有一家肯德基,朝西的那面窗戶正好對著五十七中的大門。我點了一份套餐,坐在窗戶跟前,看著紅彤彤的落日一點一點墜落,時間流逝此刻對我來說就像凌遲。

今天是全國碩士研究生招生的第一天,也是我參加考試的第三年,但我沒進考場,當了逃兵。

太陽終於隱沒在了天空裡,我總以為太陽下山是落到地平線以下去,原來並不是,它在天空下降到某個高度之後,忽然失蹤了。

冬天的霾很嚴重,起初我以為太陽是被我看不見的某座高樓擋住了,但等了好久也沒見它再次露面,暮色四合,黑夜慢慢靠攏,街燈漸次亮起,我才明白過來,原來太陽下山了。

校園裡傳來了一陣「叮鈴鈴」的下課鈴聲,也許是我出現的幻覺,不過,很快我就看到黑壓壓潮水般考試的人群從校園裡湧了出來,無聲地宣告著今天的考試結束了。

我機械地收拾起東西,也加入到人群裡,跟著他們穿過馬路,上公交,回家。

媽媽正在廚房做飯,聽到我回來,立刻抱怨上了:「都二十六七歲的人了,還要考研,等唸完研究生都過了三十了!按我說,你考個公務員或者老師的不好嗎?非得讀研?」

我媽不會明白,考研是我逃離這個十八線小縣城唯一的途徑了。

我不想一輩子都困在這個小縣城裡,過那種一眼就能望到頭的生活。

前段時間,網路上出現了一個新名詞「小鎮做題家」,指的是「出身小城鎮,埋頭苦讀,擅長應試,但缺乏一定視野和資源的青年學子」(來自百度百科)。

我也是其中一員,而且是窮途末路那一種。

我生長在一個十八線的小城市,教育資源有限。

平時模擬考分數在 560 分上下浮動,高考超常發揮,竟然考了 592 分,以班級第三、年級前三十的好名次,考進了一所還不錯的一本院校。

甚至還上了學校的光榮榜,被學弟學妹們當成學習榜樣。

等我到了大學裡,才發現自己像待在井底的癩蛤蟆,我室友們當年高考成績都過了六百。

這樣的差距只是一個開始。

大四那年,我參加了校園招聘,千辛萬苦進入了一家銀行,成了家族裡的驕傲,家裡的親戚朋友交口稱讚:「你看春曉多厲害,家裡沒關係,還能進省城的銀行!」

可是沒有人知道我在銀行過得多辛苦。

我們剛進去就有拉存款的業務,跟我一起入職的同事們,或多或少都有社會關係,表現最差的一個同事,讓家人往銀行存了幾十萬。

只有我一個人,沒有任何關係,一分錢的存款都沒拉到。

銀行待不下去了,我又重新開始找工作,因為不是應屆畢業生,不能再透過校園招聘找工作,我只能去招聘網站上找工作。

可我沒有工作經驗,想要找一份合適的工作,真的很不容易。

我投了兩個月的簡歷,沒有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倒是有公司願意要我,然而這些公司不是沒有發展前景,就是工資給得很低。

我夾在中間左右為難,可沒錢的窘迫不允許我再糾結猶豫了,為了生存,我去一家公司幹了辦公室行政,負責公司的後勤工作。

我不快樂,這份工作無法獲得能力上的提升,更別說成就感了,僅僅只是餬口而已。

我不想一輩子就這樣渾渾噩噩地過下去,決定一邊工作,一邊考研,我想獲得更高的學歷之後,重新開始。

但考研哪裡有這麼容易?

考個不好的學校,畢業後照樣找不到好工作,只是浪費時間而已,要考也得考個好一點的,至少不能比我母校差。

這些年,知名大學的保送名額越來越多,留給全國統招的名額在逐年縮減,但每年考研報名的學生卻越來越多,競爭越來越激烈。

全天學習準備考研都未必能考上,更別說我一邊工作,一邊學習了。我考了兩年,兩年都落榜了。

而此刻,我已經在公司當行政兩年了,除了行政乾的那些瑣碎、沒有技術含量的活,我甚麼都幹不了。

沒能力,也沒有工作經驗,依然拿著不到三千塊一個月的工資,一天比一天更加焦慮。

再這樣下去,我這一輩子就完了。我決定破釜沉舟,辭掉工作,全身心投入到考研中。

我爸媽知道之後,激烈反對,他們想讓我回家,考個公務員或者老師,在我們那個小縣城裡找一份安穩的工作,之後結婚生子,他們認為我的人生應該進入下半段了。

我們因為考研這件事發生了激烈的爭吵,最終我們各讓一步,爸媽同意我再考一年,但前提是我要回家。

我雖然工作了兩年多,但這兩年工資一直很低,手頭沒攢下多少錢,如果全職考研,別的不說,租房就是一筆不小的開支。複習嘛,在哪裡不一樣?我同意回家學習。

但我沒想到全職複習的壓力會有這麼大。

我孤注一擲,把未來所有的希望都壓在了這次考研上,導致過度緊張,患上了神經性頭疼,一碰書本就頭疼。

就像一把「嗡嗡」作響的電鑽,從太陽穴鑽到腦子裡,把腦子都攪碎了、穿透了的那種疼。

本來複習得滾瓜爛熟的知識點,現在全都忘光了,本來會做的題,現在也不會做了。

我一焦慮緊張,狀態更差了。頭痛犯了,爸媽都上班,家裡沒有人,我難受得只能用頭去撞牆,來緩解頭痛,我懷疑再這樣下去,自己就要得精神病了。

為了緩解焦慮,我開始自殘,一開始是用指甲掐自己,後來指甲劃出的疼痛感太弱,持續不了太久,我就用自動鉛筆的筆頭在胳膊上劃出一道道長長的傷痕。

那些傷痕剛劃下去的時候,是一道道青白的線,就像飛機在天空拉出來的白色尾跡雲,之後白色的尾跡雲會翻滾著變成一條紅線在我胳膊上蔓延。

真實的、熱辣辣的疼痛緩解了我內心的焦躁不安。

心裡那種焦躁不安,就像籠子裡困了一隻得了狂犬病的瘋狗,拼命撞籠子,想要衝出來撕咬。

我就是以這種狀態上了考場,最終還是臨陣退縮了。

2

辭職在家全職考研,辛辛苦苦複習了一年,卻落得這樣一個收場,我不知道怎麼跟爸媽交代。

我未來的出路在哪裡呢?

我渾渾噩噩回到家裡,已經快八點了,媽媽還在廚房裡忙著,聽到我開門的聲音迎出來問道:「考得怎麼樣?今年有把握考上嗎?」

我沒敢跟她說,我壓根沒進考場的事,試探性地問道:「媽,如果這次考試,我又沒考上,可怎麼辦呢?」

「我早就讓你別考研了,考個公務員多好!」

媽媽聽到我說考不上,這一年白複習了,火冒三丈,嗓門立刻提高了:

「你就不聽,非得考!我看你這次能考個甚麼奶奶樣!都二十六七歲的人了,自己不工作,一分錢沒賺,天天啃老,還讓父母養著,你羞不羞?」

被媽媽罵了一頓,我不好再說甚麼了,拎起書包,往自己房間裡去,但媽媽依然不打算放過我,繼續在我身後追著罵:

「別說你考不上,就算真考上又能怎麼樣?等你念完研究生,都三十多歲的人了,到哪裡去找物件?昨天我遇到你王阿姨,人家兒子連二胎都生了,你這還沒找到物件!」

媽媽越說越生氣,有我這樣一個女兒,不但一點沒給她爭氣,反而淨給她添堵了。

「我怎麼就生出你這種又蠢又笨的東西,我就是養條狗,從小到大培養,到現在它也能考上了!我看豬都比你聰明!」

「轟」的一聲,有甚麼東西在腦子裡炸開了,有那麼一刻,我恨不得縫上她那張嘴。

「既然豬比我聰明,那你怎麼不養豬呢?你要是早養豬,說不定早就發家致富了!」我回嘴道,「豬還不會頂嘴,不會惹你生氣,那你去養豬啊!」

「當年我要知道我生了你這麼個玩意,我一定會掐死你,省得你現在來氣我!」

「你嫌我笨,嫌我不好,當初你生我幹甚麼?我讓你生我了嗎?」

「你再給我頂嘴?」媽媽被我的話氣得臉色鐵青,嘴唇都在抖,「你再回一句試試?」

「試試就試試!我有甚麼不敢的?」我也被氣懵了,脫口就把自己想要極力隱瞞的事情,洩憤似地說了出來,「我今天根本就沒去考試!」

「你說啥?」媽媽愣了一下。

「我沒去考試!」

「我打死你這個不爭氣的東西!」媽媽果然因為我缺考火冒三丈,聲音都破音變調了。

她面目猙獰地撲過來,巴掌像是雨點般落在我臉上,火辣辣的,真實又疼痛,但我心裡的負罪感和焦慮卻因為這種疼痛而緩解了。

「你給我滾!我沒你這個女兒!」打了幾巴掌,媽媽一腳踹在我的膝蓋上,差一點把我踹倒。

我穩住身體,看了她一眼,她眼裡的恨意如果是一把刀,那我現在已經被她凌遲了,把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來,割肉還母,從此跟她兩訖,各不相欠。

3

冬天的下午,天黑得格外早。才三點鐘,太陽已經準備收工,只留下一片單薄稀透的光線,聊勝於無。

通往奶奶家的公交車上,只有稀稀疏疏兩三個人,顯出一種跟平時截然不同的冷清。

路上行人和車輛也不算多,公交車開得飛快,車窗外是一望無際的平原,地平線盡頭的山丘,隱約留下一點朦朧的剪影。

路兩邊的農田裡種著麥子,由於冬天的緣故,全都蟄伏著,只露出一星無精打采的綠意。

「商家村馬上就要到了,下車的乘客請提前做好準備。」廣播裡響起女報站員的聲音。

一路上,司機車開得飛快,逢站也不停,害怕錯過站的我,提前早早站在後門。雖然跟司機說一聲「師傅,我要在商家村下車」更保險,但作為一個社恐患者,我對陌生人開不了口。

萬幸司機看懂了我的動作,在商家村的站牌前及時剎了車,開啟車後門,讓我下車。

商家村位於附近十里八鄉的中心位置,以前是一個小鎮子,但自從跟隔壁的桑園村合併之後,它就沒落了。

再加上這十多年,村裡的居民有一大部分為了打工賺錢謀求更好的出路,紛紛搬走,商家村似乎變成了一座空城,只留下了村裡七、八十歲的老人。

於是這村子也變成了一個七、八十歲的老人,跟著老人們一起衰敗,直到迎來死亡。

站牌悽悽涼涼地站在薄暮的斜暉裡,透出一種蕭瑟,正如我此刻的心情。

昨天跟媽媽吵了一架後,她把我趕出了家門。

我身上沒有多少錢,工作本來又沒攢下錢,加上過了這麼長時間,私房錢早就花得差不多了,幹甚麼事都得找媽媽要錢,讓我屈辱不堪。

哪怕我儘量省吃儉用,儘可能減少找她要錢的次數,不到萬不得已不跟她開口,但還是繞不開花錢的坎兒:充話費要花錢、買衛生巾要花錢、出門坐公交也得花錢……

有一天傍晚,我在小區樓下散步,有個大爺在賣糖葫蘆。

因為太長時間沒吃過零食了,那天不知道怎麼,就特別饞,想吃糖葫蘆,我問大爺多少錢,大爺報價兩塊錢,我跟他討價還價,最後他終於同意一塊錢賣給我。

把糖葫蘆遞給我的時候,他嘟囔了一句:「兩塊錢還嫌貴,這小姑娘咋這麼摳門!」那口氣,簡直把我當成了要飯的乞丐。

幸好這次考研,我媽怕我出現甚麼情況,給了我兩百多塊錢應急。我找了一家小賓館,勉強湊合了一夜,但這點錢根本不經花,我思來想去,還是決定去老家投靠奶奶。

「曉曉,你怎麼不跟你爸媽一起回來?」

站牌對面有一家破舊的小賣部,在我記憶中,它就一直存在,現在依然還在這裡。

小賣鋪的門開了,奶奶佝僂著身子,拄著柺杖從裡面走出來。

我跟奶奶上一次見面還是前年的中秋節,兩年多沒見了,雖然平常我也會給她打電話,但沒想到這一年多,奶奶會老得這樣厲害。

她的背整個塌下去,矮了整整一大截,整個人顯得又幹又瘦。

她穿著肥大的棉襖棉褲,頭上戴了一頂黑色的帽子,還圍著圍巾,把自己包得嚴嚴實實的,但露出的兩頰,還是瘦得厲害,臉上像只掛了一層老皮,凸出高高的、駭人的顴骨。

「奶奶,你不用特意來接我,我又不是不認識路!」我幾步走上前去,攙住她。

「接到你的電話,我就出來了。」奶奶自顧自地說。

「我都多久沒見你了,上次見你還是去年……去年……不對,不對,是前年八月十五。你媽說,你去年都沒回家過年,要準備考試。考試準備得怎麼樣啦?」

我鼻子一酸,眼淚幾乎立刻就要滾下來,但我極力忍住了:「挺好的,還沒出成績。」

「餓了吧?」奶奶拉住我的手,她的手指粗糙得像經歷了幾十年風吹日曬的老樹皮,劃在手上絲絲拉拉地疼。

「我包了餃子,回家燒開水就能吃。還有一鍋雞湯,是咱自己家裡養的老母雞,我老了,殺不了雞,讓你樹聲伯伯幫我殺的……」

奶奶絮絮叨叨跟我講著為了迎接我,她做了很多準備,我牽著她,走在空空蕩蕩沒有人的馬路上,像走在廢墟上。

奶奶步履蹣跚,每一步走得既笨拙又緩慢,從小賣部到奶奶家,四五百米的路程,她拄著柺杖走了二十多分鐘。

到了家,她忙著給我做飯,我則環顧著她住的房子。

鍋碗瓢盆堆了一地,吃飯的桌子上放著一隻退了色的塑膠盆,那盆子以前我在奶奶家用過,是洗臉盆。

盆裡扔著幾隻沒有洗過的碗,不知道是甚麼時候用過的,飯桌上積了一層油膩膩、黑乎乎的汙垢。

「我先給你溫雞湯,你熱乎乎喝上一碗,暖和暖和,咱再吃水餃?」奶奶露出過分討好的笑容,看得我又是一陣心酸。

「都行。」

她從桌子底下拖出一口大鋁鍋,放在爐子上,又拖過一個盆子,用勺子從盆子裡舀出一大坨凝固的東西,倒進鍋裡,蓋上鍋蓋,熬煮起來。

「吃豆腐不吃?」她抬起頭來問我。

「嗯。」

切菜的砧板就在地上,她掀開一個瓷盆,撈出一塊湯汁淋漓的東西,放到砧板上,切了起來。

有好幾塊豆腐滾落到了地上,她連洗都沒洗,在我出聲制止前,跟砧板上切好的豆腐一起丟進了鍋裡。

奶奶是真的老了。

在我讀高中搬到縣城跟爸媽同住之前,一直跟著奶奶生活(爺爺在我很小的時候就去世了)。

在我記憶裡,奶奶是個非常愛乾淨的人,家裡家外收拾得整整齊齊,桌子、櫥子、餐具、甚至地面都被她洗得能照出人影來。

她還愛種花,家裡廢棄的瓶瓶罐罐都被她填上土,做成花罐,她家的小院子裡,一年四季鮮花不斷,最讓我記憶深刻的是粉紅色的月季花。

她伺弄的月季花,朵朵開得碗口大小,花瓣繁密,又紅又白,甚是好看。

那是我最幸福的童年記憶,如今……

「曉曉,你來住幾天?」吃飯的時候,奶奶問我。

我艱難地吞嚥著奶奶包的水餃,每一個餃子都像包著一勺鹽,嘗不出別的味道,只有鹹。

「你爸爸給我打電話,說明天就來接你。你就在我這裡住一天?」說到後來,她聲音漸漸低了下去,但隱約帶著期待。

我沒想到爸爸會給奶奶打電話。

可是現在媽媽正在氣頭上,把我接回去幹甚麼呢?我在家裡根本不自由,要仰人鼻息,還不如在奶奶家多住幾天。

「我想在這裡多住幾天。奶奶,你別讓我爸接我走。」

「哎,那行!」奶奶鬆了口氣,臉上的皺紋也跟著舒展開來,「你就在我這裡多住幾天,我去跟你爸媽說!」

4

第二天上午,爸媽一進門,就看到我正蹲在院子裡幫奶奶洗碗。

我還沒說話,媽媽先酸溜溜開口了:「在家懶得跟癱瘓了一樣,戳她都不帶動彈,跑到奶奶家倒勤快起來了!」

吃飯的時候,奶奶問起我考試的情況,媽媽當著奶奶的面,毫不留情地數落起我來:

「提起這件事就戳得我肺管子疼!她考甚麼試!好好的銀行她待不住,非要考研究生!一年考不上就考兩年,兩年考不上還得再考三年,我看就你這德行,考到八十歲也考不上!」

「考不上就回來吧,小孩子家的,你跟她生甚麼氣?」奶奶勸媽媽。

「我跟她生氣?你倒沒問問你這好孫女都幹了甚麼好事!」媽媽看向我,眼神中帶著奚落跟痛恨。

「這是咋了?」奶奶察覺到氣氛不對,問道。

「咋了?」

媽媽的語速像一串點著的鞭炮,「噼裡啪啦」幾乎要把整個屋頂掀翻了:

「我讓她回家考個公務員,鐵飯碗,她不考!一個大學生,二十七八了,還窩在家裡靠爹媽養活,你丟人不丟人啊?」

媽媽越說越生氣,她本來就坐在我身旁,恨起來,伸手打了我一下。

「行了,你這是幹啥?」奶奶攔著她。

「都是你把她寵壞了!」媽媽生氣起來,連奶奶都抱怨上了。

又對我說:「今天跟我回去,我讓你王阿姨給你介紹了一個相親物件,家裡是開廠子的,很有錢!

「你考不上研究生,也不能讓爸媽養著你,趕快把你嫁出去,了卻我的一樁心事,省得看到你就心煩。」

「我不去。」我乾脆回絕。

「你敢不去?」媽媽的火又上來了。

「我就是不去!」

媽媽又要打我,被爸爸攔住了:「行了,有甚麼話你跟她好好說,怎麼又動手?」

「我跟她好好說,她聽嗎?」媽媽反問爸爸,「你真想讓她這一輩子,就這麼毀了?」

「我聽你的話回去嫁給那個男的,這輩子才毀了。」

王阿姨給我介紹的那個相親物件,之前我接觸過。

小縣城裡的人普遍早婚,像我這樣拖到二十六七歲還沒結婚的人,在婚戀市場上並不受歡迎。

有些男的一聽我過了二十五,連面都不願意跟我見,而願意跟我見面的男人,不是這裡有毛病,就是那裡有毛病。

比如我媽媽比較中意的那個開著廠子、家裡很有錢的小夥,今年三十多歲了,一直沒找上老婆的原因是他腦子有點不正常,據說是智力發育遲緩。

我跟他講話,他理解起來都費力,跟這樣的男人結婚有甚麼意思?

但是我媽卻並不這麼認為,她覺得男方家庭條件很好,我一個連工作都沒有的人,嫁過去是高攀了。

而且她也並不認為那個男人智力上有缺陷,她覺得小夥子老實巴交,很可靠,我嫁給他,絕對不會吃虧的。

「你聽聽你閨女說的是人話嗎?」

媽媽又被我氣得不輕,質問道:「我哪一點對不起她?她想考研,行,我把她養在家裡,好吃好喝地供養著她,她倒好,給我缺考了!你研究生還考不考了?

「考了三年還沒考上,你不嫌丟人,我們還沒臉見人呢!我費心費力給她介紹了物件,你還嫌這嫌那。

「就你這樣,不是我看不起你,根本沒有哪一個男人願意娶你!你還看不上人家呢,我告訴你,別做白日夢了!」

在我媽眼裡,我是個一無是處,卻偏偏還不聽從她安排的人。也難怪她會生氣。

可是我過去二十六年的人生,都是在她的干預下進行的。

高中文理分科,我喜歡文科,但她說「學了數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強迫我選了我並不擅長的理科。

大學畢業,很多人都去了銀行,她覺得銀行的工作光鮮亮麗,強迫我考進銀行,作為一個小鎮做題家,這是我職業生涯的高光時刻,但很明顯,我並不適合銀行的工作。

我的人生就此失控了。

現在她又逼著我跟智力有問題、家裡卻很有錢的男人結婚。

如果我再聽我媽的話……

不,我能再聽我媽的話了。

「我不會跟你們回去。」我冷靜地說。

「你再說一遍。」

我看到媽媽眼睛裡蘊含的暴怒,臉頰幾乎條件反射般,又開始火辣辣地疼了,但這次我不會再妥協了。

雖然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裡,但哪怕是回到大城市,從一個沒有前途的行政做起,我也不會再跟她回去。

「我已經二十六了,有權利過自己想過的生活。哪怕跟奶奶住在一起,種菜種地,我也不會再跟你回去。」我很平靜地跟她說,等待著她雨點般的耳光。

但這一次,出乎意料,她沒有打我,只是用冷漠帶著恨意的眼神看著我:「你這輩子,早晚會後悔的!」

「這是我自己選的,就算是後悔,我也自己承受著。」說完這句話,我突然很想哭,毫無來由的。

爸媽終於被奶奶勸走了。

5

我裝作沒事,繼續幫奶奶打掃衛生,清理屋子,但心裡卻一片茫然,以後我該怎麼辦?

我不可能在奶奶家裡住一輩子,也不可能再回家,任憑我媽給我相親、把我嫁給一個殘疾人,我到底要去哪裡?

奶奶的生活很寂寞,每天的日子除了做飯就是吃飯,剩下的時間,就是開啟電視看電視,屋子裡整天沒有人說話,只有電視機的聲音響著。

奶奶怕我寂寞,問我:「看書嗎?」

「啊?」我沒反應過來。

奶奶站起身來,顫顫巍巍走到一個沉重的大木箱跟前,掀開蓋子,扒了一陣,從裡面掏出一本書來遞給我。

我也不知道那本書是誰留在那裡的,總覺得應該有幾十年了吧,泛黃的紙張從內到外透露出一股陳舊的氣息,那是一本《古文觀止》。

但這本書我還記得!

小時候,我住在奶奶家,那時候電視節目還沒有那麼豐富,暑假我除了跟小夥伴爬山、摸魚、捕蟬,剩下的時間,實在不知道如何消遣,後來我就在奶奶的箱子裡翻到了這本書。

這本書印刷的年份應該比較早,字印得很小,也沒有註釋,對十幾歲的我來說,讀起來的確很吃力。

但整個暑假實在太無聊了,又沒甚麼消遣的,我就抱著那本《古文觀止》,半猜半蒙地看下去,我對文學、歷史的熱愛大概就是在那時候培養起來的。

後來上了高中,語文課本里有很多篇《古文觀止》上的文章,語文老師給我講古文中實詞、虛詞的用法,講文章的寫作背景、寓意,有了一定的文言文積累,我忽然像一夜之間就開竅了。

比起其他同學,我學起文言文總是特別快,別人害怕全文背誦,但在別人看來那些晦澀難懂的句子,在我的理解裡,一切都是順理成章的。

我隨便翻開一頁,是我熟悉的文章,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

「歸去來兮!田園將蕪胡不歸?既自以心為形役,奚惆悵而獨悲?悟以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舟遙遙以輕颺,風飄飄而吹衣,問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本來因為焦慮,我一碰書本、一看到文字就頭疼,但看到這篇文章,我卻沒有絲毫難受的感覺。

這些年,為了考試,我學了好多知識,背了好多書,但我背誦、記憶的所有內容,都是功利性的,就是為了把它們全都寫到考卷上,最終化成一個量化的標準,而它們決定了我的前途。

我是為了考試而讀書的,早就忘了文字背後蘊藏的力量和巨大的美,閱讀它們本身就是一種治癒。

「乃瞻衡宇,載欣載奔,童僕歡迎,稚子候門。三徑就荒,松菊猶存。攜幼入室,有酒盈樽……」

我一句一句讀下去,辛酸和欣喜交織於胸,就好像奔波半世、顛沛流離之後跟少年玩伴再度重逢。

我感動得幾乎要落下眼淚來。

「曉曉——」晚飯後,奶奶欲言又止。

「怎麼了,奶奶?」

奶奶輕輕嘆了口氣,說:「我聽你媽說——」

「奶奶,我不想跟那個男人訂婚。」我怕我媽臨走前叮囑了奶奶甚麼話,讓她來做說客,一定要說服我跟那個男人見面。

「就算一輩子不結婚,我也不會嫁給那個人!」說出來可能不會有人相信,都已經 21 世紀了,居然還有封建包辦婚姻。

「不想嫁就不嫁!」奶奶拍拍我的背,安撫著我,讓我不要激動。

「我跟你媽說了,等我以後死了,我住的這套房子留給你。你要是不想回城裡,就在這裡住著,咱們這裡花錢也不多,院子後面還有菜地,自己種菜自己吃也足夠了,餓不死!」

我一愣,沒想到奶奶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我今年八十五了,活了這麼大年紀了,還有甚麼想不開的?我不指望你有多大出息,賺多少錢,只要舒舒坦坦活著,比甚麼都強。」

如果我媽能夠有奶奶一般通情達理,我也就不至於被壓抑到自殘了。

我在奶奶家安心住了下來,一住就住了三個月。

起初媽媽還打電話催我回家,但不管她說多麼難聽的話,我都堅決不回家,我不想再回到那個讓我窒息的牢籠裡去了。

她見我是扶不起來的阿斗,後來也就不打電話來了,順便也不再給我手機充話費了。我徹底過起了跟外界斷絕的生活。

天一天天暖和起來,奶奶院子裡的杏花、桃花、梨花次第開放,滿園春意。

白天,我跟著奶奶在菜園子裡伺弄她的菜地,晚上陪著她看電視,沒事就翻閱那本殘破的《古文觀止》。

沒事我也會嘗試著寫一點文字,我能感受到自己的焦慮在退去,再也不會用自殘來緩解了。

村子裡逢五有集市,就在村裡中心大街上,我閒著沒事就陪奶奶去逛逛,有時候奶奶還會把菜園裡剛割的新鮮韭菜拿去賣,我也去幫她看看攤子。

6

我就是在集市的菜攤上遇到周巖的。

那是一個陰雨天的午後,我看著他穿著一件舊外套停在了我的攤子上。

「商春曉!」

我愣住了,抬起頭來,一個高高瘦瘦的男人站在我面前的攤子上。

我只覺得這個人看著眼熟,在哪裡見過卻想不起來了。

男人朝我咧著嘴笑,在我跟前蹲下來:「不認識我了?我是周巖。」

「周巖?」我在腦海中搜尋著這個名字。

「不記得了嗎?」周巖笑道,「我比你大兩屆,咱們初中一個學校的——」

「不記得了。」我勉強笑道。

「以前,咱們一起參加過演講比賽,你是初一組的,我是初三組的。」他還在試圖幫我回憶起他來。

「你是回家休假,還是?」我想了半天也沒想起來,只好換了個話題,寒暄道。

「我在村裡工作,」他笑著朝東方一指,「我當老師。」

「村裡的學校還有學生嗎?」我還以為兩個鄉鎮合併後,學校也合併了,學生們都去隔壁鎮的中學讀書去了。

「還有的,只是不太多了,」周巖回答道,「初一到初三,三個班,還有幾十個學生吧。」

「那為甚麼不到隔壁鎮中學去讀呢?」我追問。

「這些學生都是附近山裡的孩子,去隔壁鎮太遠了,不方便。」周巖解釋道。

「但是隔壁鎮的教學資源好啊!」我忍不住替那些孩子著急起來,「他們爸媽怎麼想的?就不能對孩子的學習上上心嗎?這可是關係到他們一輩子的大事!」

「並不是所有孩子,都能有條件和機會去接受更好的教育的。」周巖淡淡地說。

「那倒也是。」

「你看我只顧著閒扯,都忘記正事了。」周巖笑道。

「我找你是有事請你幫忙。我們學校裡,本來只有三個老師,教三個年級這幾十個孩子。

「其中教語文的老師,是個六十多歲的老教師了,早就到了退休的年齡,但學校實在太缺人了,又沒有老師願意來,他就一直堅持繼續教。

「但他的身體不好,腰間盤突出已經很嚴重了,前兩天實在撐不住,去醫院做手術了,短期內出不了醫院。我想請你幫我去代幾天課,你看行不行?」

我一愣,沒想到周巖會提出這樣的請求。

「可是,我以前也沒教過書,沒有甚麼經驗啊,」我為難地說,「而且我也沒有教師資格證。」

「如果代課的話,這些都不是問題。初中的語文還算簡單,還有姜老師以前留下的課件,應該不算太難。」

周巖嘆了口氣道:「剩下我跟另一個老師實在忙不過來了,我們兩個人三個年級九門課——」

我躊躇著,一時之間不知道怎麼回答。

周巖也看出了我的猶豫,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而是邀請我:「如果你有空,歡迎來學校看看。」

天空中不知何時下起小雨,奶奶回來幫我收攤,看到我們倆聊得甚歡,邀請周巖去我們家吃飯。

周巖含笑拒絕道:「奶奶,這次就不去了,我回學校還有事呢。等過幾天有空再來吧!」

回家後,我找奶奶打聽周巖:「奶奶,周巖是這村裡的人嗎?我怎麼對他沒甚麼印象?他甚麼時候當上老師了?」

「他媽媽是從咱們村裡嫁出去的。」

「那他為甚麼會在學校教書?」

奶奶沉吟了片刻,搖了搖頭:「這個我就不清楚了。」

接著奶奶又問我:「小周前段時間找我打聽你呢,說在大街上看到了你,他今天找你做甚麼?」

「學校缺老師,他想讓我去代課。」

「那你答應了嗎?」奶奶問我。

「我還沒想好呢。」

「我倒是覺得你可以去幫忙,」奶奶感慨似地說,「你好歹讀過大學,跟我這個老太太待在一起,甚麼都不做,有點可惜了。」

奶奶這一句話戳痛了我,又讓我想起我這個小鎮做題家「失敗的一生」,就算是讀書有甚麼用?拼命考出去,最後不還是被打回原形,淪落到現在這步田地?還得靠著奶奶養活我。

過了幾天,周巖找到了奶奶家。

那天依然下著濛濛小雨,春天的韭菜又肥又嫩,長勢還特別快,割了一茬,沒過幾天又躥高一大截,我跟奶奶在菜園子裡割韭菜。

周巖在院子裡叫了幾聲,沒有人答應,徑直找到菜園裡。

他沒打傘,依然穿著那件舊外套,頭髮上落了一層細細密密的小水珠,滿頭粗短的頭髮像小刺蝟背上的刺,那些小水珠就是刺上串起來的果子。

奶奶招呼他進屋,拿著剛割下來的韭菜,要去烙韭菜餅,一定要留周巖吃午飯。

「我求你的事,你想好了嗎?」看著奶奶進屋,周巖立即轉移到正題上。

「周巖,你說讀書的意義是甚麼?我們來自小城鎮,沒有資源,唯一的優勢就是擅長做題,可一旦進了大學,我們連這個優勢都失去了。

「等到進了社會,因為沒關係、沒能力,更是幹啥啥不行,淪落到現在這個地步,我又被打回原形了,那我們為甚麼還要讀書?還要去當老師,教下一代重複這種悲劇呢?」

我這幾天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卻始終百思不得其解。

周巖沉默了片刻,緩聲說道:「你這個問題,以前我從來沒有考慮過。但你要問我為甚麼要來這種地方當老師,一開始我是為了逃避,後來是為了治癒自我。」

「治癒?」

「我給你說說我的經歷吧。」周巖眼睛看向某個虛無的空間。

「我大學時期就開始炒股了,等大學畢業,透過炒股賺了五十萬。之後開始做期貨,等到我二十六歲那一年,我透過做期貨,賺到了六百萬。」

縱然他說得輕描淡寫,口氣就跟說他早晨吃了一個煎餅果子一樣,但聽到我耳朵裡還是像平地炸響了驚雷:「多少?」

「六百萬。」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聚焦。

「我靠!沒想到你竟然還是個隱藏的土豪!」我忍不住飆了一句髒話,「那你為甚麼——」

「那時候因為賺錢太容易了,我對錢沒甚麼概念,就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周巖口氣淡淡地像在訴說別人的事。

「後來就膨脹了嘛,判斷失誤,期貨價格不斷下跌,我急紅了眼,不斷追加保證金,後來實在沒錢了,被強行平倉了,不但賺到的六百萬虧掉了,還倒欠四百多萬。」

我又倒吸了一口涼氣:「這麼說,你虧掉了一千萬?」

「對。」

「我這一輩子都賺不到一千萬,不,應該也賺不到一百萬,」我聽著周巖的故事,真的像在聽天方夜譚,「後來呢?」

「後來?」周巖依然是那副淡淡的表情。

「一夜之間,傾家蕩產,連當時跟女朋友結婚的婚房都賣掉還債了。

「但是我依舊執迷不悟,認為這只是我判斷失誤,只要我繼續做下去,早晚有一天,肯定會翻身的。我依然四處借錢,想要繼續做——」

說到這裡,周巖停頓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笑:「當時輸紅了眼,完全失掉理智,就跟瘋了一樣。

「當時我做期貨是我師傅帶我入門的,他也是做期貨發家的,當年投資棉花,一戰成名,賺了一億多。我找他借錢給我翻本。

但我師傅說,我這個心理狀態,根本不適合做期貨。他拒絕借錢給我。但我不信,把手頭能弄到的錢又全部投進去了,然後又虧掉了。」

說到再次虧錢,周巖又一次露出了羞愧的笑容。

「我女朋友覺得我不可救藥,也怕我連累她,就跟我分了。討債的人到處找我,把我逼得走投無路。

「當然,更重要的原因是這次虧錢,也讓我開始懷疑起自己的能力。那時候我的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絕望的,真恨不得一死了之。」

周巖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用略微調侃的口氣說:「你不知道,我當時想自殺,都上了天台了,但是我沒有勇氣跳下來,因為我恐高。」

雖然他說得輕鬆隨意,像是在講段子、說笑話,但我還是能對他的遭遇感同身受,因為我有過同樣絕望的時刻。

「後來呢?」

「後來我精神狀態不濟,沒錢,沒工作,沒物件,也不知道未來的路在哪兒,就乾脆回老家,啃老嘛,頹廢了,墮落了。

「我媽天天因為我的事流眼淚,然後有一天,我無意間發現,我媽的頭髮不知道甚麼時候竟然白了一大半,她就是為我的事愁的。那時候我就覺得我實在太混蛋了。

「之後我到姥姥家散心,正好遇到姜老師,就是這次要去做手術的老師。他以前是我的語文老師,我們一起吃了頓飯,他問我現在做甚麼呢,我跟他說了,他邀請我來學校教書。

「我當時並不想來,我怕這一輩子都會困在這個窮地方,我還想回到大城市,想要繼續做期貨炒股翻身,雖然我知道,如果我再進期貨市場,大機率會粉身碎骨。

「姜老師沒有強行說服我留下,他問我幾年能調整好狀態捲土重來,我說一年。

「他說人不能脫離社會環境生活,關在家裡,很容易把自己的內心封閉起來,還是要有工作,要見人,要社交,要有成就感。

「他說:『你就在學校裡幫忙代一年的課,一年以後,如果你調整好了狀態,可以隨時離開,我不會阻攔你。』

「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態就來學校了,一待就是三年。」

「你打算一直在這裡教書嗎?」我問他。

「如果不出意外,應該會的。」

「那你不做期貨了?」我問。

「我連期貨賬戶的賬號和密碼都忘記了。」周巖笑道。

「我已經習慣了鄉村老師的生活。你之前問我,為甚麼咱們村裡的學校沒有跟隔壁縣的中學合併。

「因為那些重視孩子教育的家長,早就已經搬到城裡,或者隔壁縣城,想盡辦法把孩子送到最好的學校,接受教育。

「而留下來的這些學生,要不然就是家裡窮的,要不然就是父母不重視孩子教育的,如果我不來這裡教書了,又沒有老師過來,兩個學校強行合併,這些學生多半是會輟學的。

「說得冠冕堂皇一點,現在這些孩子們的命運是掌握在我手上的,這重擔,比手裡操作幾千萬的期貨壓力大多了。」

周巖伸出雙手,又慢慢把手握成拳頭,好像手心裡抓著很重要的東西。

「你剛才跟我說小鎮做題家沒有出路,質問我讀書的意義在哪裡,我不想再說甚麼冠冕堂皇的話,但像你這樣無所事事,肯定是不行的。

「我想把之前姜老師送我的話,轉送給你。人還是要有工作,要見人,要社交,要有成就感。你來學校代課一段時間,也許會有意想不到的收穫,說不定會找到你想要的答案。」

我就這樣被周巖說服了。

尾聲

我去學校當了代課老師,剛開始確實很不習慣,我沒有經驗,還要教三個班的語文課,講了幾天課嗓子就啞了。

回家之後累得飯都不想吃,直接躺在床上昏睡過去。不過後來慢慢熟悉了,再加上初中的語文課也並不算難,慢慢也就步入正軌了。

起初我依然會時不時懷疑讀書並沒甚麼用。小鎮做題家的能力有限,能改變甚麼命運?來到學校代課後,我這個想法發生了改變。

這幾十個學生,如果沒有老師,他們只能輟學,到城裡打工,從事繁重的勞動,生活在社會的最底層。但現在他們讀書,考上高中,進入大學,有機會按照自己的想法過一生。

我的想法在潛移默化中發生著改變,最近我很少自暴自棄,認為我這個小鎮做題家是個一無是處的廢物了,教書讓我獲得了不小的成就感。

我媽知道我在老家教書,每個月工資千把塊錢,把她氣得半死,到奶奶家大鬧了一場,一定要把我帶回家,準備公務員考試,以及跟有錢人相親。

她甚至還揚言,如果我繼續留在這裡當老師,就跟我斷絕母女關係。

我被媽媽操縱得太久了,以前我一直活在她的陰影裡,想到在家裡的那段窒息的生活,我就不寒而慄。那樣的生活,我絕對不會再過,否則我要發瘋了。

媽媽被我氣得半死,銜恨而歸。

這一次我下定決心,不會再聽她的話。

奶奶一天天老去,夏天我們在院子裡乘涼,她仰頭看著架子上長勢喜人的葫蘆,感慨道:「也不知道還能不能吃到明年的葫蘆了。」

「奶奶,你這是說甚麼話!」我假裝生氣,用生硬的口氣制止她說這種話,「你的好日子還在後面呢!」

但是我心裡明白,奶奶今年已經八十五歲了,我不知道我們祖孫的緣分還有幾年,比起爸媽,奶奶才是真正疼愛我的那一個人,我也因此更珍惜跟她在一起的時間。

「哎,我活到今年八十五了,還有甚麼不滿足的?」奶奶談到生死倒是比我豁達,「就是有一件事一直掛在我心上,我還能不能親眼看著你成家?」

奶奶見我不說話,又湊過來問我:「你覺得小周怎麼樣?」

我知道奶奶很看好周巖,想要撮合我們,但我自己也沒搞清楚我對周巖的感覺,是因為聽了他的傳奇經歷而崇拜他還是真的喜歡他。

我打算冷處理,順其自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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