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主累,可是因為求之而不得?”
“蕭謠所求不過自在寫意,江湖雖大,卻窒若牢籠。”
“施主,塵世本無羈,唯心不可解。心若解之,方可靜之。”
“心若解了,蕭謠可無羈於江湖,無苦……亦無樂……”
大師一聲嘆息道:“施主,緣起緣滅,唯心而已,何必執著?一切隨緣,便不在乎造化弄人,不受塵世苦惱。苦樂皆不為所動,是為‘逍遙’。”
“大師……蕭謠不知道如何真正放下……”
大師拿過一把戒尺,“老衲在此責打你三下,希望你心中所痛能隨著這這三下煙消雲散。”
“謝大師。”蕭謠跪拜。
“眾生皆苦,苦由心生。求之而不得卻過分執著,這是第一下。”
戒尺落在蕭謠的背上。明明大師沒有使用絲毫內力,蕭謠卻覺得痛徹心扉。
“過去已經過去,將過去帶到當下,讓當下影響未來。那麼過去痛苦,未來必然也痛苦。這是第二下。”
蕭謠抽吸一口。
“擁有而不知珍惜,必然再種苦果,這是第三下。”
蕭謠握緊拳頭,那一痛之後卻又緩緩鬆開。
“三痛已去。蕭謠姑娘,珍惜當下。”
蕭謠傾□來,“多謝大師。”
這一次的武林大會開了整整三天,武林人士對如何處置慕容凌日意見不一……最重要的是,他已經瘋了,一切恩怨情仇對他而言不再有任何意義。
最終,花堡主的提議被眾人所接受。由葉逸出針,卸去了慕容凌日全身武功,將他安置在定禪寺內,終身不得離開。
而賀小梅親自來找蕭謠,請她做自己和洛西林的證婚人。
蕭謠不禁樂了起來:“小梅,你的本事可真大啊!竟然讓花名在外的洛西林為了你這朵紅梅放棄了整片花海!”
“哼!他要是還敢到外面拈花惹草,我就……”賀小梅的臉瞬時紅透了。
“你就怎樣?”蕭謠用胳膊肘頂了頂她。
“我就閹掉他!”賀小梅咬牙切齒地說。
誰知道洛西林就站在她的身邊,傾□來覆在她耳邊調笑道:“如今我洛西林左臂幾乎廢了,那些個鶯鶯燕燕都喜歡四肢健全的男人,就你天天纏著我非要嫁給我!”
“誰纏著你非要嫁給你啦!你不娶我還有很多人等著娶我呢!”賀小梅立馬橫眉怒目。
蕭謠會心一笑。
他們的婚禮很簡單,沒有三書六俜,沒有大紅喜服,只有兩杯水酒。
兩人天地為證,結為夫婦。
洛西林握緊了賀小梅的手,唇上再沒有以往玩世不恭的笑容,聲音裡是無比的鄭重。
“願得一心人,白首不相離。”
賀小梅看著洛西林,忽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你那麼會哄女人,怎麼說給我聽的話這麼俗氣啊!”
蕭謠也跟著笑了起來,她看見那一剎那賀小梅眼中淚光閃閃,在日照之下熠熠生輝。
第二日,蕭謠離開定禪寺,看見已經瘋癲的慕容凌日坐在臺階上,一副威嚴的模樣。身邊是兩個小和尚正在清掃落葉。
他義正言辭地指責他們:“你們兩個小輩,見了老夫為甚麼不行禮?難道你們不知道老夫是武林盟主嗎?”
兩個小和尚看了他一眼,繼續掃地。
慕容凌日便不停地重複那一句話:“難道你們不知道老夫是武林盟主嗎?”
他說的次數多了,兩個孩子便不耐煩起來。
“真想拿個饅頭堵住他的嘴!”
“gān嘛那麼麻煩,點了他的啞xué就好!”
蕭謠淡然一笑,走到慕容凌日面前行了個揖,“盟主,晚輩特來向你告辭,希望你以後能開心快樂,無憂無慮。”
“嗯,免禮!”慕容凌日朝她抬了抬手。
蕭謠與葉逸轉身離開。
定禪寺鐘聲悠遠,一陣一陣,彷彿敲打在時光深處。
“葉逸,你知不知道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是甚麼?”蕭謠眉目含星,那一霎那令葉逸目光停滯。
“霖姨煎的小魚?”
“不是。”
“荷露桂花糕。”
“也不是。”
“棗泥餡餅。”
“終於猜對了。應該說是你做的棗泥餡餅。甜而不膩,外皮柔軟。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東西。”
葉逸唇邊漾起淡淡的笑容,“如果你喜歡,我以後會經常做給你吃的。”
“沒關係,最美好的東西不需要時時刻刻都能摸到看到,”蕭謠拍了拍自己的胸口,笑容就似那時他們還生活在小村子裡那般明淨無暇,“我都放在這裡,誰也拿不走。”
再度來到月亮城,迎接他們的人是蘇星雲。
他仍舊一副心高氣傲的模樣,一身白色錦衣,全身上下有條不紊,見到蕭謠也只是揚起眉梢說一聲:“你終於來了,再過多幾日,我就要通知慕容沛林來接走二公子的遺體了。”
蕭謠伸手在他胸膛上捶了一下,“多謝你替我照顧他!”
“我哪有甚麼能照顧他的?”蘇星雲轉身帶他們去到收藏慕容聽風遺體的房間。
蕭謠緩緩在他身邊坐下,他口中的那粒丹藥使得他的遺體沒有絲毫腐敗,眉目清潤,就連唇上的那一點笑也沒有消逝。蕭謠手指輕輕滑過他的眉梢,“你們看他的樣子,多像只是睡著了啊?”
蘇星雲別過頭去。
葉逸眉目一顫。
“蘇公子,蕭謠想要麻煩你最後一次。”蕭謠握著慕容聽風手回身看向蘇星雲。
“麻煩一次和兩次都是一樣的。你說吧。”蘇星雲揚了揚下巴。
“我想遵照聽風的遺願,將他火化了。”
“你捨得?”葉逸按住她的肩膀,“凡是無需勉qiáng。”
“不勉qiáng。捨得捨得,捨不得也得捨得。他已經去了,這只是他的皮囊而已。真正的聽風就在我的心裡面,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不記得慕容山莊的二公子,還有我蕭謠記得慕容聽風。我記得他如何笑,如何舞劍,他醉酒的姿態,他落寞時的表情。”蕭謠吸了一口氣,手指梳理著慕容聽風的髮絲,笑中有淚。
“既然你捨得,我自然可以幫你安排。”蘇星雲轉身離去。
那天下午,月亮湖畔蘇星雲準備了火臺。
微風chuī過月亮湖,日光薄薄的一層落於湖面之上。湖邊芳草與湖水連成一片,風chuī草動,如同群起舞蹈,搖曳生姿。
“這裡風景很美,聽風會喜歡的。”
蕭謠看著聽風躺在火臺之上,彷彿與這如畫美景融為一體。
葉逸站在蕭謠身邊,扣緊了她的手指。
“如果有酒就好了,這裡的風感覺輕靈雅逸,”蕭謠的伸出手來感受著風從指縫間流過,“聽風最喜歡的就是一邊chuī著風一邊喝酒了。”
“正好,我這裡也有一壺釀製了三十多年的月泉濯,就用它送慕容公子一程吧。”
蕭謠回頭隨著那聲音方向而去,只見蘇月河端著一個玉雕的酒壺緩緩而來。
“太好了!多謝蘇城主!”
眾人敬慕容聽風一杯。
蕭謠執著就杯莞爾一笑。
聽風,此間過往,不再重來。但是你在我心裡面,永遠都在。
火把落下,慕容聽風終於被火焰包圍。
他這一生從不高調,所求不過瀟灑恣意,這一把火,燒掉了他的過往,以及束縛他的一切。
蕭謠眼前似乎看見了還是十七歲少年的慕容聽風,抽劍而出衣闕翻飛。
這場火,一直燒了一天一夜。蕭謠一直守在一旁。
硝煙散去,一切歸於平靜。蕭謠小心翼翼地將聽風的骨灰收斂入盒中。
“聽風,很快我們就能回家了。”
入夜之後,蕭謠捧著聽風的骨灰倚欄望月。
蘇月河不知何時來到了她的身邊。
“介意我坐在你的身邊嗎?”
“當然不介意。”蕭謠拍了拍身邊的位置,蘇月河倩然坐下。
“蕭姑娘,月河來是想問你,殷掌門可好?”
“師父……”蕭謠心中一顫,“他回去清塵築了……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
蘇月河嘆息了一聲,“佛家有言,大笑無聲,大悲無淚,大愛無言。這句話用在殷掌門身上也很貼切啊。”
“聽起來,蘇城主也很瞭解我師父啊?”蕭謠笑問。
“殷掌門,他會將所有心思放起來。在他看來,他關心誰他在乎誰他心中牽掛著誰,他都不會說出來。所謂一花一世界,他可以守著那朵花,哪怕它從來不知道他的心意,從來不給他回應,那就是他的世界。”蘇月河望著那輪明月,像是對蕭謠說又像是對她自己說。
“他最快樂的時候,是平靜的。最痛苦的時候,也不會蹙眉。最愛的時候,也只是守候在那裡,將她的選擇當做自己的選擇,他會將她推到外面廣闊的世界裡,讓她看清楚自己要的究竟是甚麼。這就是殷無羈,他不會把任何人鎖進自己的世界裡,他只會站在風中看cháo湧奔騰聽花開花落,只是等他心中的那個人過盡千帆回眸時,他還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