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謠伸出手來,輕扯住殷無羈的衣襬,“我願意做你的徒弟……雖然死去可以與孃親相見,但是還有人會為蕭謠難過……蕭謠不想他們難過……葉逸,你別擔心,我一定會好起來的。雖然我們暫時見不到彼此……但是一旦我好了,就會來找你……好不好?”
“你真的會來找我?”葉逸抬眼問。
“一定會。”蕭謠朝他伸出自己的小拇指,“我們約定。”
葉逸遲遲不肯伸出手指來。
“葉逸……你要好好研究醫術,做一個好大夫……等有一天我來找你的時候,一定會為你感覺到驕傲的。”
殷無羈看向窗外,日光傾斜,映照在蕭謠的臉頰上,清澈無比。
葉逸最終還是伸出手指與蕭謠勾在一起,“等你好了……一定要來找我。”
“我保證。”
那天,一葉禪師的弟子們為蕭謠準備行李,葉逸留在她的身邊寸步不離。
半夜裡,蕭謠微微轉醒,發覺葉逸和慕容聽風都趴在自己的chuáng邊睡的很熟。她心裡湧起幾分內疚之情。
“醒了?”茶桌邊,殷無羈端坐在那裡,手中執著茶杯,零星月光撒入屋中,給他的髮絲鍍上幾分淡淡的銀色。
這是蕭謠第一次細細觀看殷無羈的長相,他眉目清俊,是蕭謠從小到大見過的男子之中最為好看的,就像那一片月光,即使是在無人仰望的夜晚,也能徑自流淌。
“嗯。”
“我們上路吧。”
“上路?”蕭謠看了看趴在自己面前的葉逸與慕容聽風,自己還未與他們告別,但是他們睡的這麼熟,自己根本不忍心叫醒他們。
“他們不會醒的,我用真氣點中了他們的昏睡xué。”殷無羈輕抿了一口茶水,“離情依依也只會拖延時間。況且讓他們看著你離開,只會讓他們心痛不是嗎?”
“蕭謠明白了……”
殷無羈起身來到chuáng邊,順手摘下一片樹葉,放在唇邊chuī出一小段悠揚的旋律。
天邊傳來鳥兒振翅的聲響,越來越接近。
殷無羈將蕭謠抱下chuáng,來到窗邊。她驚訝地發覺眼前竟然是一個車廂,車廂上被無數細線纏繞著,而細線的另一端則是無數只的鳥兒。
“上去吧。”殷無羈將蕭謠放入那車廂之內,自己再緩緩跨入其中。鳥兒撲扇翅膀,車廂被越拉越高。
蕭謠撥開簾布,看著那客棧窗戶離自己越來越遠,心中彷彿有條細線被拉扯的快要斷裂。
“蕭謠,你成為我清塵築的弟子,要學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放下’。放下昨日哀愁,放下昨日慾念,昨日種種已隨煙去。只有你的心放下了,為師才救得了你的性命。”
“弟子明白。”蕭謠深深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不再去看。
此間過往,不再重來。
半個月之後,定禪寺的廟門前,一個白衣少年正坐在石階上,仰頭看著淨藍的天空,喉間輕扯出一聲嘆息。
他提起一壺酒,倒入口中,那模樣恣意快活。
一葉禪師緩緩走到他的身後,開口道:“慕容施主的雙眼雖然已經無礙,但是喝酒傷身,還是少飲為妙。”
慕容聽風莞爾一笑,唇角微揚,“大師放心,晚輩只是偶爾暢飲一番,大飲傷身小飲怡情。”
“慕容施主可是打算明日啟程回去慕容山莊,老衲聽聞大公子的夫人有了身孕。”
“是啊,她過的很幸福吧,而我如今也已經放下,是該回去看看了。”慕容聽風放下酒壺,用打趣的口氣道,“大師你說,會不會某一天蕭謠的傷勢好了,來看望我們,當她就站在我的面前,我卻認不得她?”
“慕容施主除了相貌之外,對於蕭謠小施主還有甚麼印象?”
“嗯,晚輩記得她的說話的聲音,她身上的味道,還有她走路的腳步聲。”
“無緣對面不相識,有緣千里亦能再相會。”
“多謝大師贈言。不知道葉逸打算怎麼辦?他性格倔qiáng,再加上雙親慘死,他將蕭謠當做親人,又被迫與親人分別,只怕內心不得平靜。晚輩還記得那日早晨醒來不見了蕭謠與殷無羈,葉逸如同發瘋一般叫喊她的名字,四處尋找,還跪在我和大師面前請求我們告訴他清塵居的所在……晚輩不免對他有些擔心。”
“他內心太過執著,嗔痴過重。老衲會將他暫時安置寺內,對他多加開解。”
“這樣,我便可以安心回去慕容山莊了。”
15與世無爭
三年之後。
“師父!我跟您說,最近我覺得我心口這個位置再沒疼過了!您再陪我練練那個逆水游龍掌,還蠻有意思的!”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雙手捧著一大束金銀花興沖沖推開一扇門,走進小築之內。門前的竹子風鈴啪啪作響,在風中搖擺。
溪水自小築門口緩緩穿流而過,巴掌大小的竹筏漂在順著溪水漂流著,竹筏之上擺著茶杯。竹管引流,滴漏在一定時間就會有水滴落入竹筒之內。
一切清新怡然。
沒有人想到清塵築其實是位於一處海島之上。這個小島被薄霧籠罩,正面是一片huáng沙峭壁,峭壁的背面卻是四季如chūn的人間仙境。
小築之內,一個清雅男子正擺著棋局,聞見少女入內,緩緩開口道:“藥有沒有按時吃。”
“啊……”少女的原本明麗的面色垮了下去,“我都喝了好幾年了……就算是藥,師父能不能給換個口味?”
男子朝少女伸出手來,少女放下花束,將手腕放在男子的手掌之中。
“你的傷確實好了許多。我本以為你傷勢沉重加上又從未修習過任何武學,即使讓你修煉《束水心經》也未必能有效果,沒想到你反而能夠將心經修煉到第三重境界,實在難得。如今只要你的繼續心無旁騖,再多修煉兩年,鞏固受損經脈,傷勢自然能夠痊癒。”殷無羈說完之後,目光再度回到那一盤棋局之上。
“誒,其實我覺得挺奇怪的,師父你從來都沒有要求過蕭謠要一心一意,將心經修煉至最高境界。不是每個師父都希望徒弟能夠到達所學的巔峰嗎?”蕭謠拉開殷無羈對面的椅子坐下,使壞一般故意弄亂了幾顆黑子。
“凡是過猶不及。況且你對武學並無追求,若心無所想自然無法在那個領域登峰造極。若不是因為需要治療內傷,武學對於你不過是玩樂罷了。”殷無羈把被蕭謠弄亂的棋子擺回原處。
蕭謠撇了撇嘴,見殷無羈無心陪他玩樂,正欲跑出去繼續玩,誰知道殷無羈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喝藥。”
“知道了!會喝的!”蕭謠忽然想到甚麼,“師父,上個月我給你縫的新衣裳,怎麼沒見你穿過?”
“你的衣領縫歪了。”
“歪了?這島上就咱們兩人,就算是歪領的衣裳,也就我會看見您,您有啥不好意思穿的?”
“側身開線了。”
“那是徒弟我烤的地瓜香甜煎的小魚太好吃,師父您吃的太多發胖了,不然那衣裳怎麼能被撐到開線呢!”蕭謠一副孝順的不得了的樣子給殷無羈上茶。
“針頭你也忘了拔下來。”
蕭謠倒茶的手抖了抖,“好吧,師父……要不然你把它剪了做抹布吧……”
“為師將它改了改,穿在裡面了。”殷無羈的話讓蕭謠的眼睛再度亮了起來。
“穿裡面了?讓我看看!”蕭謠伸手就要去拉殷無羈的衣領,對方趕緊抓住她的雙手。
“都多大了,還這麼毛手毛腳,以後如何嫁的出去。”
“切……”蕭謠聳了聳肩膀,“這個島上除了師父就沒別人了,難不成師父你娶我啊!”
殷無羈的手指在逍遙眉間一彈,並不用力,小丫頭卻叫喚了起來,“哎喲,疼死了啊!”
“沒大沒小。”殷無羈臉上沒有太多的表情,唇角那不易察覺的笑意卻被蕭謠看的清清楚楚。
“哈哈,師父你笑了!其實你就喜歡我沒大沒小!”蕭謠一說完話,就趕緊跑到桌邊,拿起那碗晾涼的藥汁,捏著鼻子三兩口喝下去。
她心裡早就在嘀咕了,自己十三歲的時候拜了殷無羈為師。那個時候她問過殷無羈年紀多大,對方只是回了一句“二十”。
是啊,這個比她只大了八歲的師父,總是一副對甚麼都無所謂的樣子。一開始蕭謠對他敬畏有加,日子久了,她才真的發覺其實殷無羈並不可怕,相反他是一個對一切都很淡泊的人,無論蕭謠怎樣胡鬧,只要不做傷天害理的事情,殷無羈從來不會對她有所指摘。相反,蕭謠在這個小島上,雖然寂寞了一點,但真的過的極為逍遙。
清塵築身處一片竹林之中,蕭謠喜歡用竹子做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甚麼竹筒啊竹簍啊竹蜻蜓,她做好了就會帶回小築裡向殷無羈顯擺,雖然師父從來不會誇讚她,但是她做的東西總是好好地放在小築之內。就算她給殷無羈做的筆筒被蟲子蛀空了底兒,殷無羈也沒有丟掉過,最後還是蕭謠覺得蛀蟲噁心怕蛀壞了小築才將那筆筒扔了。後來他們還不得不採摘一些特別的草藥燻走那些蛀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