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拂恢復了以往的鎮定自若。他將北京的局勢、近來各地社員遇難的事實一一闡明,也沒有主動提雲知所說的,卻迂迴的說到鄒老的遺物可能在林賦約的手中,林瑜浦走南闖北數十年,甚麼風浪沒有見過,其中利害,無需贅言。
“榮良有問過伯昀的科學研發。”林瑜浦說,“但他應該並不清楚賦約留下的東西在我手中。沈先生所料不錯,賦約留下了一把鑰匙,在我手中。”
沒想到,保險箱的事,林瑜浦反倒主動提及了。
“……不過,我從未開啟過這個保險箱。依沈先生之見,箱子裡的東西,會是甚麼?”
沈一拂如實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林瑜浦似乎並不驚訝,卻又問:“倘若當真與石油有關,我將此物交出,會如何?”
沈一拂肅然:“但凡落入外邦之手,是國之大難。”
林瑜浦靜默須臾:“可若不交出去,不就成了林家的一顆不定時的炸彈?”
“林老若信得過在下,可將此物交予我手。”
這意味著他願全權將風險攬到自己身上。
林瑜浦聞言,終於“露”出一絲訝異,他望向沈一拂,忽爾生出了另外一個問題:“沈先生可知,我為何不願知兒嫁給你?”
昨夜……林瑜浦有句話如實戳中了他的痛處。
沈一隅既然盯上了雲知,有一次兩次,就會有無數次。
“沈家,確實是個是非之地。”他承認,“我也確實比雲知大了不少……”
“年齡、身份、家中境況,自是令人不得不考慮,但……這並非根本的原因。”林瑜浦“摸”著鬍鬚,淡淡道:“沈先生,你是個願意隨時捨身為國的人,便如同我家老四一般,刻在骨子裡的,誰嫁給你們,是誰的不幸……”
見沈一拂想要說甚麼,林瑜浦手一抬,把話說完:“但若你願意為了娶誰、守護誰,而拋下志向、忘卻初衷,那是國之不幸、萬民之不幸。”
雲知見沈一拂沉默了好半晌,忍不住回過頭:“怎麼不繼續說了?你向祖父討要保險箱鑰匙,然後呢?他同意了麼?”
沈一拂關掉電吹,省略了林瑜浦的那番語重心長,言簡意賅道:“他拒絕了。”
她“啊”了一聲,“為甚麼?”
他拿手指給她捋了捋頭髮,“你祖父說,保險箱一旦開啟,林家便不能獨善其身,不論幕後主使是誰,只要一日沒有得到他們想要的,就一日不會對你們妄下殺手。”
這話聽著是有些在理,但仔細想想,又覺得哪裡不對。她問:“不下殺手,但可以採取其他手段啊,比如綁架、拷問或者拿林家其他人做要挾……除非能將這個秘密瞞死,現在既然被人盯上,只怕祖父的法子,未必是長久之計。”
“正是這個道理。”沈校長頗是讚許的“揉”了“揉”她的發頂:“你甚麼時候變得這麼聰明?”
“我從來就聰明絕頂。”
“聰明即可,絕頂大可不必。”他低聲一笑。
“問你話呢。別貧。”
“你祖父不願意開箱,我亦不能勉強,何況他也未必信得過我。這次你們回去,我會讓傅任同往,他就以……回上海見弟弟為由吧,帶一些軍官上船也不出奇,先護送你們回蘇州,至於之後的事……我在北京另想它法。儘快。”
聽上去……至少比小七找一群漕幫的人圍坐靠譜些。
只是,聽他的語氣……真的不能陪她同往了。
時局如此,情勢如此,這次分別,不知下回甚麼時候才能見面。
雲知回過身,正想問他之後的打算,卻看到沈一拂將“毛”衣脫在床上,她耳根倏地一熱:“你、你說話就說話,脫甚麼衣服啊?”
“洗澡。”褲袋上的皮帶扣也已解開。
“你房間不就在隔壁麼?小七和祖父隨時都會過來……要是發現了……”
沈一拂本來是要往浴室方向走的,聽她起了結巴,眼裡起了點笑意:“有理。看來是得抓緊一下時間。”
——二更
雲知攏著披肩縮起脖子,“抓、抓緊甚麼時間?”
他未答,連同白“色”襯衫一併脫下,赤足邁入浴室。她想起那一桶自己泡過的遲子水還沒放,忙挪到浴室門邊,第一眼就看到了他的寬肩細腰,下意識遮住眼。
可就這一個錯眼,好似望見了甚麼,她放下手,人直愣愣站定。
她看到了他右背上的傷疤。一點一點,邊角泛紅,單個看痕跡都不深,匯聚在一塊兒,就給人一種觸目驚心的感覺。
不是不知小七拿髮簪捅過他,但聽是一回事,親眼所見又是另一回事。
按理說傷疤應該淡化許多了,當初到底刺得是有多深,才使得這些數不清的疤點,依舊清晰可見,哪怕時隔十年,好似還瀰漫著血腥的味道。
沈一拂正在脫底褲,脫到一半回頭看到她,微詫著:“也不必急到看我洗澡吧?”
她迅速挪開視線,背對著他,沒說話。
心裡很不好受。
他以為她是真的嚇傻了,總算不逗她,“我是說睡覺要趁早,明兒我早點起,就不會碰上小七了。”
她還是沒說甚麼,只“嗯”了一聲走開。
沈一拂飛快衝了個澡,換過浴袍出來,看到她雙腿併攏著靠坐在床頭,神“色”倒是如常:“洗好了?”
但泛紅的眼角出賣了她。
他坐到她跟前,笑了,“還真生氣了?我是看這飯店陽臺與陽臺間距太小,我能輕而易舉的翻過來,更不要提刺客了。特殊時期,以防萬一。我保證,只睡覺……”
“我也沒說介意……”
他聞言,伸手探了探她額頭,“是你又燒了,還是我聽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