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罷了,你也無需自責,身份擺著早晚得被盯上,人平安就好。”慶松略停了一會兒,大概是在幫著想辦法,沒想出,又道:“你打算如何解這個困局?”
沈一拂沉默了半晌:“我打算把沈一隅手中的槍,奪下來。”
他用了個“奪”字。
慶松不禁坐直身子,聲音極輕,語氣極重:“你這是要家變吶。”
他預設。
“就沈一隅那個瘋子……你要奪他的槍,他定會要搏你的命。”
“我知道。”
慶松覺得不妥,“其中兇險,你心裡比我有數,我沒甚麼可說的。但即便給你奪成了,你想過之後麼?現如今各地軍的鬥爭早已如火如荼,你爹都這個歲數了,你在這時候摻和進去,想過日後如何抽身麼?這可不是你當年做少帥的過家家……”
“為何要抽身?”
“不是……”慶松難以置信看著他:“那、那你的科研呢?你鑽研了這麼多年的電磁學、還有、還有那個甚麼“射”線物理,就這麼放棄了?”
沈一拂沉默著沒出聲。
慶松站起身來,“是你說的,我們中國的內困外交,很大一部分是因軍事、科技的莫大差距所致,且不說這十年來的為之付出了多少,當年你從鬼門關回來,撐著你走到現在的,不就是這份信仰和理想麼?”
他緩緩道:“科技救國之道,本非一己之力所能企及,需更多同道者共同求索。但如今時局,人人朝不保夕、時時身處險境,此道只會越走越難……我若有槍,何不能成其後盾?”
慶松啞然片刻,又坐回到凳子上。
“而且……我是有私心的。”沈一拂閉了閉佈滿血絲的雙眼,“我不願放她走,更不能讓她再一次被鎖在這個院子裡……犯過一次的錯,不能再犯了。這一次,我要護她周全,要許她一片坦途。”
為此,可不惜一切代價。
慶鬆動容望向他,“你這算哪門子私心?在我看來,與心愛的人長相廝守,在保全自己的前提下力所能及做點小小善事,這就是我微不足道的願望了。”
沈一拂淡淡一笑,“盼你得償所願。”
“算了吧,我是沒有這個福分了。”慶松低頭將聽診器收回“藥”箱中,嘴角勾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苦笑,轉身時又恢復如初,“當然,還是要恭喜你,一拂,守得雲開見月明。”
“多謝。”亦是真誠回視。
“即便是你兄弟,我同樣也是小五的‘姐妹’,兄弟之間是兩肋“插”刀不假,姐妹之間那可是能“插”兄弟兩刀的,你不能仗著自己的一片痴心就能胡來……”慶松連連嘆息:“瞧她眼睛腫的,我見猶憐……”
“說到這,我需要你的幫助。”
掌心中的藍“色”手錶指向七點,聽到腳步聲,她將手錶放回矮几上,人鑽回被中。
“該吃飯了。”她聽到他在身後問:“慶松說,別窩在床上一天,下來走動走動。”
慶松沒在沈邸久留,他開了令人嗜睡的“藥”,令雲知昏昏沉沉睡到現在,中間發了兩次大汗,醒來時人是輕鬆了,久違的飢腸轆轆席捲而來。
這一桌的菜依舊清淡,但一看,就是花了心思的。
蘑菇燉肉羹、糯米藕、碗蒸小蘿蔔、還有……大骨面線糊。
只嘗一口,就知是他親手做的。
雲知忽然想起上一次在上海,也是她生病,他趕到醫院門前不讓她吃餛飩,卻給了她一晚一樣的大骨湯麵。
“你是……怎麼認出我的?”菜上齊後,下人們退下,福瑞看門,屋內只有他們倆。
他淡笑,“我中槍昏“迷”醒來,看到了匣子上的鎖。”
“那麼早?”
“要說早,伯昀中毒那回,我在巡捕房看到手繪,就覺得自己大概是得了臆想症了。”他說,“畫眼睛的習慣,還有處理線條的方式,同你如出一轍。”
“胡扯。”她不信,“我後來學宮廷畫的時候,你都已經不在北京了。”
“我收買了鬆鬆,你畫過的畫,他能蒐集的都寄給了我。”他給她盛了蘿蔔,“不燙了。”
雲知嘀咕了聲“叛徒”,見他在悄然的笑,不覺問:“那你既然早認出來了,幹嘛一直裝不認識?當我老師很好玩麼?”
他欲言又止,是在想著怎麼答才能讓她別太生氣,不留神愣了好幾秒,看她等著,不自覺道:“因我心中有愧。我怕我說我認出了你,你會對我說,你我緣分已盡,又或是……你不承認你是妘婛,那我,就真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他沒說錯,若太早說破,她會否認,會避之不及,但……
“我不承認,你就奈何不了我了?”她說,“你小時候,可不是這麼慫的人……”
沈一拂未答,但聽屋外的福瑞輕叩了兩下門,提醒說:“二少爺,陳叔來了,說老爺請您過去一趟。”
陳叔是沈邦身邊的老隨從。
雲知下意識握緊勺子,從昨夜受過“喜房”的驚嚇,她心底始終有根弦繃著,生怕沈一拂走遠,但她又不願表現的過於依賴他,只能裝作若無其事的吃菜。等沈一拂起身步出去後,她頓感委屈,一邊低頭喝湯,眼淚莫名其妙的掉到湯裡——她在害怕,怕呆在沒有沈一拂的沈家。
沒想到湯沒喝兩口,門簾忽爾被掀開,她抬眼,微微發怔,是沒料到他去而復返了,他也怔了,是被她眼眶邊的淚。
雲知匆匆頷首,飛快抬指抹去眼角的淚痕,手卻被他握住,下一刻,被他擁住。
“你小時候也不是這樣的……”他拿下巴輕輕抵著她的頭髮:“你不捨得我走的時候,會說,‘沈琇,你給我站住’……”
“誰不捨得你了?”她想推開他,他不放,臂上一用力,將她整個人抱起來,她驚呼一聲,被他帶往內臥,剛跌到床上,又被束縛進他懷抱中。
“你可不能再……”
“再甚麼?”看她耳根泛紅,忍不住拿指腹輕輕撥弄著。
“我、我還疼著呢!”
他充耳不聞,俯身而下,她緊緊閉住眼睛,他默默靠近,輕輕親上她的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