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不該在這時失態的,可心扉被撕扯,傷疤被猝然掀開,如何再鎮定自若?
當有一天,你以為能夠試著與過往和解,卻忽然有人告訴你,一切都錯了……
她一直耿耿於懷的,琉璃亭的客套是緣自何故,她想過,是因為時間、因為距離、因為觀念、或是因為變心……每一種可能“性”都想過,唯獨沒有想過這個。
她背後站的,是不惜一切代價都要同沈家聯姻的阿瑪,是大廈將傾忙著屠戮革命者的朝廷;而他,一個即將踏上一條不歸路的少年,臨別前夕,冷著臉走到她的面前,終究是少年心“性”,狠不下心腸斷個乾淨,將最後一絲不忍斷開的情念寄在一張小小紙鶴之上。
他堅定的相信他的五妹妹在看過紙鶴之後,會明白他,等來的,又是甚麼呢?是當天夜裡王爺就拿著那紙鶴衝到沈家興師問罪,還是病弱之軀遭受了一頓慘無人道的家法?
忽然間,她不想知道那紙鶴裡寫的是甚麼了,也不想知道之後又發生過甚麼。
一想到,在看不見的角落,他嚐盡的錐心刺骨的痛亦始於她,就難過的無法呼吸。
每一次錯過,像每個人都有過錯,細細想,又彷彿誰都沒錯。
雲知“迷”惘了。
明明最初,不是很美好的麼?
少女會在給他的相片後寫著“等君歸”,而少年郎會將她贈予的匣子密碼改為“等我回來娶你”。
這苦難和揹負,是從甚麼何時起,怎麼會沒有盡頭?
風起樹搖,有花兒片片飛落,再一看,不是花,是雪。
初雪已落,想見的人在遙不可及的遠方。
正如她離世的時候,雪夜茫茫,回眸處空無一人;而他在她墳前跪了整整一天,天降大雪,一朝別離隔陰陽。
沈琇,小時候你總說來日方長,可我們每一次的相逢都如此短暫。
若這一回,我不能平安離開,該如何讓你知曉,我早就不怨你了呢?
與此同時。
火車站前,坐在站臺上的沈一拂叫人一拍肩,“一拂,發甚麼愣?”
“沒甚麼。”沈一拂看著天空飛舞的雪花,像吹落的梨花瓣零零落落的,“今年的雪下的比往年還早,就怕今夜會特別冷。”
身後的同行者說:“反正都要離開北京了,到了南邊就暖和了。”
沈一拂默了默。
“一拂,現在全城都通緝著你,你跟著他們,反而得給大家惹麻煩,當務之急,先保重自己。”
“明白。”
“明白就好。但願守過了寒冬,能儘快等來陽春吧。哎,車到了……”
“哐當哐當”,列車停下時,旅客們排隊進車廂,那人拖起皮箱,叫沈一拂快快跟上,見他遲疑在原地,又踱回去,勸道:“你不是說上海有你要等的人麼?當年你就是這麼想要兩頭都顧,結果兩頭都……”
“我知道你想說甚麼。”沈一拂打斷他的話,“走吧。”
等到“嗚嗚”兩聲鳴笛響起,火車再度駛動時,雪越下越密,像天幕織成一面白網,甚麼也看不清了。
雲知站在院前淋了一陣雪,拿袖子擦乾眼淚,回到茜兒屋內時,臉“色”已恢復如常,“抱歉,我方才……想到了一些自己的事,有些失態,夫人莫要見怪。”
茜兒述說著這段難以啟齒的過往,亦是心神俱耗,她看得出雲知是個有故事的女孩,沒多計較,但聽雲知說:“如夫人所言,我說的計劃風險不低,為策萬全,我需要您更多的支援。”她再度走近她身畔,輕言說了一番話,“不知這樣,您可否應允?”
沈家到底不是真的鐵獄銅籠,要逃出去也並不算天大的難事。
守門的兵是站了一夜沒錯,但他們喝著摻了點安神效果的水後,就難免頻頻犯困。等次日天亮,沈一隅來時看他們靠著牆打著盹,氣急敗壞一頓訓斥,衝入空空如也的房間,再一搜內院,哪還有云知的身影?院內的婢女僕役都被叫出來挨個問話,有婢女說方才還見過人,她就是上了個茅房怎麼就不見了人?
沈一隅掐算時間,人沒走遠,都顧不上問責茜兒,當即帶人出院蒐羅。
他們前腳邁出院子,雲知後腳從後廚中的儲水缸裡爬出來,換上事先準備的丫鬟服飾,由茜兒帶著光明正大走出月門。
這樣聲東擊西的法子,算不上高明,但要是院子裡的女主人願意配合,降低了戒心,那又不同了。畢竟人是從西苑丟的,小夫人帶著人在附近轉轉,也是人之常情,何況眼下局面混“亂”,人人都依著大爺的指示去找“女學生”,誰會把目光放到一個婢女身上?
要說險還是險的,沈一隅召喚全府“關門抓狗”,一旦確認沒有人離開的痕跡,很快就會發現不對,所以她們需得儘快離府。可沈府內無非一個正門,兩扇側門,這會兒出口都給堵上了,又能從哪裡逃出生天呢?
雲知心裡早有答案,她從西園出來後不願再牽連別人,本想自己離開,沒想到茜兒堅持要一路護她——來到南院的後花園中的那棵杏樹下。
沈家的護院牆高達四丈,對普通人而言沒有梯、子是攀不過去的,但南苑這片果園是當年老太太的地盤,老人家還在世時最愛栽種花樹果蔬,不喜住高樓,而自古建築風水都有“圍牆不可高出屋”的說法,所有滿府上下只有這兒的花園牆最低,不過兩丈半。
當年五格格嫁入沈府,不到半個月就“挖掘”出這麼一條“路徑”,後來許多次未經通報,私回王府,走的就是這條“道”。
來之前,雲知也不確定這一塊兒的牆有否改動,此時見到後心下稍安,又聽茜兒道:“姑娘攀上此樹,出了巷子一路朝北是市集,這會兒早市人最多,混入人群中就相對安全了。”
雲知反倒先沉默了。今日天未亮,她曾又一次問茜兒:“原本我只求夫人助我‘聲東擊西’,但請你親自帶我出來,一旦被發現,怕是要牽連於你……你為甚麼願意幫我?”
只是第二次,卻沒聽到回答。
雲知逃跑在即,望著茜兒,忽然說:“你要想走,也是可以一起走的。”
“我是沒有地方可去的人,你不同……要快些,遲了就走不了了。”
雲知雙手扶著樹杆,單腳一踩正要使勁,腰被後邊的人一託,上了樹。
這個姿勢,是從小到大,每回要溜出府玩耍時,都是茜兒給她託的這一下。
也許是太過默契,雲知難以置信的回頭,樹下的茜兒一身墨綠“色”的裙襖,早已不是當年那個笑眯眯的小丫鬟了,但看向她的眼神卻和記憶中的模樣別無二致。
彷彿下一句她會撅著嘴嗔說:“格格可得早些回來,茜兒可扮不了你太久。”
而此時,茜兒催道:“姑娘,留神底下的苔蘚……還有……”她略微一頓,“離開之後,就再也不要回來了。”
前院隱約傳來人聲,雲知不再猶疑,踩著枝幹,三兩下翻、牆而出,消失於這深宅中而茜兒,微仰著頭,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淚順著眼角滑下,唇角卻是帶著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