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知抬表看了一下時間,正是早上九點。
她從兜裡掏出一張紙,遞給楚仙,紙上寫了馬老的辦公室電話:“我方才在街口那家書肆門前看到電話,如果我十點還沒有出來,你一定要記得通知學校,其他也不用多說,只說我被困在裡邊。你得答應這個,我才能進去,否則,我是不去的。”
楚仙連連點頭,“半小時,半小時沒出來,我就告訴老師。”
不到正午,這個時間,戲園子通常不會開鑼,邁入園中,依稀能聽到有人在唱戲。
園內的夥計聽她說要找餘大爺,不敢怠慢,領她穿過前院,不一會兒,果然有個頭戴瓜皮帽的年輕人出來接應。
“這位姑娘是……”
“您是馮匡馮先生吧?”她照著楚仙形容的模樣認出了人,“我是林楚仙一起來北京參加文學社活動的同學,她今天早上忽然發起高燒,起不來床,但又說同餘爺有約在先,於是寫了一封信託我拿來。”
錦盒在她挎包內,她也不提玉鐲,只將手中的信遞給馮匡,“勞煩您幫我轉交給餘爺。”
馮匡看她面貌清秀,一身學生裝扮,應不會有假,但又不敢擅自做主,接過信後,請她稍坐片刻,便一路小跑往內。不到五分鐘,很快折返回來,客客氣氣道:“可否請這位小姐進去坐一下,我家少爺擔心林小姐的病情,想了解一下情況。”
不出所料,對方會找她詢問。
雲知點頭,緊隨他們穿過迴廊,但見前方水榭上立著一個亭閣,對面搭了個小戲臺子,三兩人正上演一出《桃花扇》。
古調獨彈,座客設兩座,僅有一人一身棕“色”皮襖,手持一串碧璽手串,頭微微晃著,顯是正聽戲入了神。
馮匡躬身上前示意:“餘爺,楚仙小姐的同學來了。”
那人手裡的把玩的動作一頓,“喔?”
雲知主動上前,只等自我介紹之後,就從挎包裡拿出錦盒,放下離開,未曾想,待那人抬起頭,她才看清那人真容,整個人瞬間呆住。
這、這人哪是姓餘?
他不正是沈一拂的哥哥沈一隅麼?
第六十四章重入沈府沈一隅從來不是……
本來沈一隅的外貌雖遠不及他弟弟來的優越,也算得上是面貌周正——至少遠看不俗。
可也說不清是哪裡不對,興許是眼白太過,或是臉上的肌肉層太厚,尤其盯著人笑起來的時候,總給人一種略微膩乎的膈應感。
沒想到,時隔十年,這種衝擊不減反增,直把雲知看得條件反“射”地瞳孔一顫。
沈一隅覷著她的神“色”,“怎麼,小姑娘認得我?”
既已“露”出訝異的神“色”了,雲知再收斂也來不及,索“性”垂下目光說:“沒有,我就是聽楚仙說‘餘爺’,還以為是個上個歲數的人,沒想到您如此年輕。”
她心裡卻在想:楚仙怎麼會和他搭上關係的?沈一隅又為甚麼要用化名?難道,他只是圖個新鮮,想玩玩兒而已?那又何必送那麼貴的鐲子?
沈一隅端詳著她片刻,笑了笑,“在京城,‘爺’這個詞兒可並非看年紀的,有的人,一出生就得有一群人喊他‘爺’,有些人活到老,便是連親孫子都未必肯喊他一聲‘爺’。”
他說這番話明裡暗裡哄抬了自己身份,換作不知情的,怕已被這氣場打壓了一截。但不論他是沈大爺還是餘大爺,此地都不宜久留,雲知禮貌頷首,將那錦盒從包裡拿出來,輕放在他身旁的檀木桌上,道:“楚仙託我來讓我將此物交還給您,她說,東西太過貴重,家裡的老人說甚麼也不讓她收,望您能體諒。”
她故意提及“家裡的老人”,就是在暗示沈一隅這件事已經知會給林瑜浦了。
說完鞠了一躬,正要離開,馮匡“嘿”了一聲,伸手一攔:“小姑娘好不懂禮節,我家大爺沒讓你退呢!”
沈一隅面上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模樣,“楚仙小姐自己怎麼不來?”
“她生病了,起不來床。”雲知說。
“你是她的同學?”
“嗯。”雲知說:“煩請您檢查一下。”
他放下手中那條碧璽手串,指尖落在錦盒面上,輕輕點了點,也不開啟,“這裡頭是件貴重物件,楚仙差你來跑腿,對你足是信任啊……你叫甚麼名字啊?也是滬澄公學的學生?”
倘若她不認識沈一隅,此刻大抵會繼續喬裝林楚仙的“同學”,以盼著矇混過去。但她畢竟同沈家大少在一個屋簷下當過半年“親戚”,對他這個手指點桌的動作是知曉的——這是他每次試探人的下意識習慣手勢。
雲知想起那夜接到的他的電話。
一句“故人之女”,足以說明他派人打探過沈一拂,且,他知道自己的存在。那麼,他和楚仙約會數次,又怎麼可能不調查清楚呢?
既然糊弄不過去……
“我叫林雲知。”
沈一隅略略挑眉,彷彿有些意外,“雲知……我印象楚仙小姐說她的妹妹就叫雲知……”
“我是她堂妹,也是她同學。”雲知說:“餘爺,我還有課,再不趕回學校,老師可就要發現我翹課了。既以物歸原主,我也也不該叨擾您……”
“林小姐何必著急?來都來了,不如坐下喝杯熱茶,將這場戲看完再走不遲。”沈一隅道:“上課的事不用擔心,等這臺戲唱完,我派車載你回學校,不比黃包車快麼?”
他說著,往一旁遞了個眼“色”,馮匡當即會意,道:“林小姐,我們家少爺就是想問幾句話,一盞茶的時間,你不至於給不出吧。”
瞅這架勢,她要是不配合,也是走不出這大門的。
雲知恐他起疑,依言坐下。
沈一隅舉杯撥了撥茶蓋,問:“你說楚仙家裡人不讓她收禮,我就不知她本人是心意如何,是否這東西一還,她先前許諾我的,也都一併不作數了?”
雲知一驚:林楚仙收禮就罷了,還許諾沈一隅甚麼?
“我……聽不太懂您的意思。”
“怎麼,她沒同你說麼?”沈一隅靠著椅背:“楚仙小姐可是答應,願意同我交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