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愣住,她抬起自己的手錶看了一眼,道:“從圖書館走到這兒,十二分鐘時間,都是你在說,我在聽,可我也有話想要問你,就……就三分鐘,可以麼?”
沈一拂說,“好。”
其實,雲知只是情急之下這麼說的,她也不知該從哪兒問起。
假設當下有充裕的時間,她應會先問他和林賦約的關係,再問他關於他們同盟會四君子的故事,或者單刀直入的問他知不知道自己是誰,若不知,直言亦無妨。
但她也知道,他現在有至關重要的事要去做,不應用這些“容後再談”的事來牽住他。
故而,她越是想用最簡短的話求證些甚麼,腦子裡反而一片空白,秒針一下一下走過,再不說,人就走了。
於是先脫口而出道:“馬詠老教授問我要不要明年就來考北大……”
實則,她沒想問這個……
他聞言反是有些意外,她忙補充道:“具體的,來不及說,反正就是有這麼一件事。”
他道:“此事,取決於你的意願和能力,明年考學未必不行,只是……”
她低頭看了一下時間,只剩一分鐘了,這麼點寶貴的時間,她居然主動挖坑聽他說教?
“我聽明白了,打住,我還有一個問題!”她舉手打斷他。
車燈又閃了兩下,沈一拂衝車上的人打了個等待的手勢,回頭,耐心等著她,“你說。”
眼見不到十秒,她伸手將錶冠往外一摳,秒針戛然而止。
像耍賴的孩童一般,讓時間停在他將轉身的那一刻。
好巧不巧,四周風靜,樹靜,人靜,她的心也靜了那麼一霎。
她深吸一口氣,再度抬眸:“我,我是個耐心很不好的學生,一道題目解不出來,我會較勁直到解出來為止,一個故事沒看完,一宿不睡也想知道結局。我這一生,最不擅長等待,可我做過最久的一件事,就是等待。我一直在等待一個人,給我一個答案。那答案是甚麼,我至今無從得知,若聽過之後,我會如何反應,我亦無法想象。可他就像風一樣,走了八千里遠,來去匆匆,每一次都沒有歸期。沈先生,你是雙學位的科學家,所有人都尊敬的教授,你那麼聰明,你告訴我,這一題我該怎麼解?”
香樟隨風搖曳,他人未動,那雙始終深沉鎮靜的眸卻在顫。
她知道他無法回答的。
甚至於,他根本聽不懂。
十秒鐘,哪裡夠?
她將錶冠摁回去,十秒鐘走完,果然一片沉寂,一聲不吭。
她看著他,盡力微笑,“這個答案,就等下次見面回答我吧。”
月光映入她的瞳,宛然兩點明星,彷彿能照亮心裡至暗之處。
她鞠一禮,正要轉身,他卻突然伸出手,一手拉她入懷,一手攬住她的背,擁住她。
不重也不輕,但能聽到他的心跳。
沈一拂喉頭連動兩下,意識到自己唐突了,又鬆開她,卻沒後退。
而是拉起她的手,將她的表解開,又將自己手上的表摘下來,繞上她的手腕。
皮面錶帶的扣針穿過最後一個孔,箍好,錶盤調正,“你是二十號回上海對麼?”
她訥訥點頭。
他指著表間的日曆盤道:“現在是十五,在三十一號之前,我會回到上海。假使被甚麼事耽擱了,回不去,那……”
指尖挪向這一刻的時分和分針,“十點二十分。未必每一天都可以,但只要可以,我會想辦法,讓你接到我的電話。”
他將她的表收入懷中,“你的表壞了,留在我這兒,修好了,還你。”
“我的表哪有壞……”
車上的喇叭響了兩聲,他不能再久留了。
他說:“我必須走了。”
她抿了抿唇,不敢再耽誤他的時間,知他顧慮甚麼,倒退幾步,跨回到校門內,他往車方向邁步,車窗拉下時,衝她指了指手錶,意思是“快回宿舍”。
等車離開,她的大腦才後知後覺恢復反應力。
踱到校園裡,走到路燈較為明晰的位置,開始端詳這塊手錶。
錶盤是不同角度不同“色”澤的深藍,錶殼和指標呈金“色”,黑“色”錶帶戴著有些年頭了,表鏡卻幾乎沒有劃痕,可見手錶的主人對此很是珍惜。
可是,她明明在等他答話,怎麼忽然換起表來了?還讓她回上海等……
等?
他讓她等他。
……這是聽懂了她的話了麼?
雲知在“他到底知不知道她是她”這個問題上糾結到半夜,連入了夢都在彷徨,以至於第二日上課都差些遲到。
第二個問題雖然答案未明,第一個問題她心裡倒是有了譜。
蔡校長說自己因年齡大來不及重學許多知識,她尚且年輕,又何必急於一時?
下課後,她當機立斷去找馬老,告訴他自己決定要學完高中課程再考學,她將竭盡所能,但凡能成,明年自會來試,要是實力不允許,還是一步一個腳印的做好基礎。
三位教授聽她這麼說,固然略表失望,又難免欣慰,皆覺此女踏實謙遜,目光長遠,不僅是學習能力強,尤其人品也難能可貴。
而教授們的辦公室都在一棟樓內,此事一傳十,十傳二十,之後兩三天換了課的雲知依舊沒逃過成為關注點的命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