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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2022-03-08 作者:容九

雲知面上沒甚麼表情,心下卻默默猶豫了一下。

本來她也不是非要出這個頭。

但許音時很好心的送了扇子,她對這小姑娘印象很好,眼見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被這等無賴如此欺侮,又實在有些憋不住火。

現在這傢伙擺明不肯善了,單看他前頭對許音時的態度,便知認慫也是無濟於事。

雲知鬆開許音時的手,將闔上的摺扇在指尖中轉了一圈:“尋常的金陵折扇,竹木為骨,韌紙為面,多出自於秦淮河扇骨營一帶,但我手上的這一柄,用的是象牙玉柄宮絹面,寫的卻是唐代詩人王之渙的《涼州詞》。”

她唰一聲攤開扇面,果然見扇面上題著洋洋灑灑一首詩:黃河遠上白雲間,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

“不過,這上頭的‘間’字卻不翼而飛,你知道是為甚麼嗎?”雲知問。

傅聞冷笑一聲,“怕是個次品吧?”

“可聽說過張香帥與慈禧太后的故事?”雲知踱出兩步,“當年老佛爺到翰林院觀賞書畫,讓大學士張之洞新扇子題詞,便是這一首涼州詞。但後來,老佛爺發現這扇少了一個間字,以為大學士笑話她,惱怒之下想要將他斬首,隨行者皆惶恐跪勸。便是此時,張之洞說道,‘涼州詞本就是沒有間字的,只是後人為讀寫通暢,才添了字改成七言絕句’。”

她吟誦道:“黃河遠上,白雲一片,孤城萬仞山。羌笛何須怨?楊柳春風,不度玉門關……這為原詩。”

本是紫禁城裡的小孩才知曉的趣聞,此時大家聽來,皆覺得十分新鮮有趣,就連傅聞都一時怔住,彷彿滿肚子戾氣有些發出不來——與人比橫他在行,要是在人家附庸風雅的時候充當一攪屎棍,他倒也不甚嫻熟。

他咳嗽了一聲,“誰知道你說的是真是假,難不成你這扇子還是慈禧太后給你的不成?”

不是吹牛,小時候,老佛爺還真給她把玩過那扇子。

雲知索性索性裝蒜裝到底,含糊其辭:“反正……是她老人家的東西。”

許音時聞言驚詫地盯向雲知,雲知趁著轉身時對她使了個眼色,暗示她別說話。

圍觀者都有些吃驚,更有人私語:“咱們學校可真是藏龍臥虎啊,居然有人會隨身攜帶這麼貴重的物件……”

三言兩語,已將重點悄然轉移,傅聞甚至忘了自己是個“蠻不講理”的做派,反駁道:“隨便拿了個破扇子就說是慈禧太后的東西,糊弄傻子啊!”

雲知面不改色道:“扇的正面是繆嘉惠所繪的江河圖,鈐“嘉樂”長印、及“慈禧皇太后”朱方,但凡懂書畫的人,一辯便知真假。”

傅聞原是不信,但聽她說的如此詳細,有誰會把一個贗品摸的如此透徹?他指著許音時,“就憑她,拿得到慈禧太后的扇子?”

“我早說過扇子是我的,你非是不信,現在我說出了名堂,你還是不信……”雲知漫不經心地踱回到原地,將扇子往前一遞,“你大可現在就把它拿走,出校門請行家鑑別真假,不過,若有破損、或是其他異樣之處,還請傅公子後果自負。”

剛要伸出的手被後一句話撅了回去。

這話乍一聽是坦坦蕩蕩,往深處想卻是挖了坑的——要是在他鑑別之後發現是假的,她只需要一口咬定被他調包索要賠償,那就是吃了天大的悶虧;但是硬拉著她一起,萬一扇子是真的呢?不說其他,單聽這丫頭的談吐怕真是有來頭的,不知招不招惹得起?

雲知心知這一節算是矇混過關了。

論氣勢、比陣仗,講究的是理直氣壯,在過去一十六年中,她還真沒怎麼輸過。

見他愣著沒動,她把扇子收了回去,正要拉許音時去內堂,忽然聽到幼歆喊她:“五妹妹,你怎麼還杵在外邊啊,都要開始點名了。”

五妹妹?

傅聞本來還懵著,看到幼歆立刻反應過來,問:“林幼歆,這位該不會就是你之前說過從鄉下回來的妹妹吧……”

幼歆眨了眨眼,“是啊。”

“……”阿彌陀佛,大上海的圈子真是有夠小,這位四姐姐來的可真是時候。

傅聞這才知道自己給人當猴耍了——林公館的古玩字畫要是真有慈禧之物,早就給他們家三小姐、四小姐溜了個遍了,哪輪到這位野丫頭在這裡大出風頭?

此時始作俑者已飛快步入內堂,傅小爺哪裡咽得下這口氣?他罵罵咧咧追上去,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雲知的馬尾辮——雲知腦仁兒吃痛,忙頓住步伐——她猜到這人不肯罷休,但沒想到他敢在師生齊聚的禮堂裡動粗,正打算呼來師長,忽覺到頭皮一鬆,整個人往前踉蹌了一步。

雲知捂住辮子,一回頭,但見傅聞被人從背後揪住衣領,一扯扯出三米開外。

“誰他媽的……”傅聞摸了把被勒疼的脖子,看後邊竟是寧適,高舉的拳頭頓了一下。

“怎樣?”寧適閒適地挽起衣袖,“是想拼拳頭還是拼老爸?本少爺今天心情好,必定奉陪到底,絕不壞了傅小公子的興致。”

半個小時以前,滬澄中學校務處。

教務長白石先生低著頭盯著只有薄薄一頁紙的演講稿,眼鏡差點沒滑下鼻樑:“一拂啊,畢竟是開學典禮,你就不打算多說甚麼嗎?”

“嗯。”沈一拂坐在辦公桌前,隨手翻了翻典禮流程,“除了宣讀校規,幾位校領導致辭之後還有教師代表及學生代表發言,天氣悶熱,儀式時間過長容易引發學生中暑,我這邊簡單點就行。”

“可校長致辭才是重中之重……”

“我只是代校長,等賴先生回國繼任,理當再開一次校會,有甚麼具體的教育方針和定向,那時再說不遲。”沈一拂說:“何況男女分校的首次合併,少不了碰撞摩擦,在新學期裡沒有比遵紀守律、規範秩序更重要的了,與其長篇大論,不如簡明扼要,反而能記住。”

白先生無言以對,只能透過厚厚的鏡片,投去幽幽地眼神:“能考進滬澄的學生,哪個不是知書達理,你多慮了。”

半小時後,當白先生看到有兩名新生在禮堂內打了起來,氣得就差沒當場衝上去一人記一大過,但畢竟一個上海商會寧會長家的少爺,一個北方晉系軍號稱“傅五爺”家的小公子,都是在校董會立有一席之地的,總不好下手太狠,見到兩個小子都被揍得鼻青臉腫,呵斥了幾句,吩咐拉架的老師道:“行了,開學典禮不容延誤,先將他們送去校醫處就醫……”

話沒說完,便見周圍圍觀的人自動讓出一條道,沈校長徐徐踱來:“留在原地,儀式結束再去醫務室。”

傅聞聽到聲音都沒來得及回頭,一個勁指著自己流血不止的鼻子,“我這都被這渾小子打成這樣了,要是有甚麼三長兩短,誰負責?”

沈一拂淡淡道:“我負責。”

傅小爺本想來一句“你負責不起”,一回頭看清來人,登時噤聲,屁都不敢再放一個。

寧適幸災樂禍朝傅小爺做了個“慫”的口型,顧及沈校長的權威,還是老老實實地立在一邊,沒有提出抗議——他這會兒正沉浸在自己“英雄救美”的情懷中,對於之後的處置絲毫沒有放在心上。

然而寧少爺的餘光瞟向雲知時,並未如預期般收穫到關切的神情——他發現雲知默默退到人群之後,那雙眼睛似有似無地望著沈校長的背影。

莫非她是怕學校將這次的打架源頭怪到她身上,這才躲得遠遠的?

等老師們走遠些,周疏臨他們忙迎上來,幼歆邊遞手絹邊唸叨“還有其他地方傷到沒”,寧適沒去接,拿拇指擦了把嘴角的血,心情莫名低落,是甚麼原因說不上來。

雲知也不知自己怎麼一看到沈一拂就下意識退避三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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