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朝陽緩緩從江面升起,殷紅如血。數聲急鼓之中,厲行劃破皮肉,歃血而誓:“誅盡狄獠,還我江北!”
“誅盡狄獠,還我江北!”
“誅盡狄獠,還我江北!”
一呼萬應!久久不歇的呼聲透雲霄,震河嶽,足叫山河震顫!
國舅爺一陣恍惚。
十二年前狄兵南下,他聽到的是甚麼?洺州陷落!濮州餡落!中山府陷落!大名府陷落!那一個接著一個的噩耗,足以擊潰所有人的理智!
那時有人倉皇失措,驚畏南逃;有人固守職責,慨然赴死……誰愚?誰忠?誰軟弱?誰頑固?
這時高喊的“誅盡狄獠,還我江北”,又能否成真?
國舅爺雖然總說“敗得起”,可心裡何嘗不是忐忑不已。不過對於兵事一道他終究是外行,就算急也沒用,只希望這次北伐不要枉費了李老的一番苦心。
誓師大會一畢,大軍開拔。跟國舅爺走在一塊的沒幾個,吳府護院成了他的護衛親兵,方笑世以幕僚身份打馬隨行,李寶自然也跟隨在後。
要說有甚麼意外,那就是同安郡王趙珏那小胖子。在趙璦回京監國後,李寶問過這同樣有機會爭那太子之位的小胖子:“甘不甘心?”小胖子笑得直咧嘴:“元永哥當太子,我有甚麼不甘心的?而且那位置累著呢,我才不gān!我就想跟你先生學學,再學學,然後賺很多的錢很多的錢,錢啊錢……你那是甚麼眼神?”李寶直搖頭,痛批:“胸無大志!”然後就沒再提起。
於是這會兒兩個半大少年一起隨軍出發了。
——
“皇兄,回朝吧!”海定王耶律衍單膝跪地,向一身獵裝的狄主耶律圖祈求。
耶律圖有著純粹的狄族血脈,深目高鼻,面容峻刻。他朝著不遠處的奔走著的大鹿嗖地she出一箭——中!可是他的神情卻更為森寒:“bī死了阿進,你不是很高興嗎?朝野上下只剩你們一種聲音,你不高興?要我回朝做甚麼?”
“臣弟不敢!”
“你不敢!”耶律圖冷笑:“你以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嗎?你以為你縱容底下的人大肆清除異己,抹黑新法……我不知道?”
“新法不可不廢!那些明狗有何資格入狄族朝堂、享我族衣食?”就如蕭進死前所言,耶律衍絕非不忠,只是從骨子裡看不起外族、處處緊咬本族利益,這才執意阻擾蕭進的變法。
無心爭議這問題,耶律圖問道:“聽說這兩年你那‘義子’呂會又回到你府上了?”
耶律衍冷哼:“那條狗……皇兄為何問起他?”
耶律圖目光冷肅:“既然是狗,那就殺了吧。”
耶律衍渾身一震。
“你是驚訝為甚麼我知道是他給你出的主意,對吧?”耶律圖道:“我當然知道,你做的一切到底是誰出的主意,你到底做了甚麼,我都知道……”
“那皇兄……”
“那我為甚麼還要賜阿進毒酒?大勢,大勢啊,四方都在bī迫,我若不殺他,君威何在?阿進也是清楚的,可若是再來一次,他還是會那樣做。世上就是有這麼荒謬的事,明明知道有個陷阱擺在面前,卻沒辦法避過它。我們得承認,那隻順勢推動這一切的手,高明,太高明瞭!”耶律圖冷笑:“就連你這堂堂的海定王,也被他當槍使——或許你該慶幸他更忌憚阿進!如果他要借阿進之手除掉你……哼。”
征伐一生的耶律衍大汗淋漓。打仗他是好手,計謀卻要靠底下的人才能看清,這時被長兄點醒他才慢慢把事情串了起來。
“不過阿進也不會像你……阿進他死前還向我保你,你做的事他都知道,”耶律圖轉身以箭指著耶律衍,驟然怒道:“他都知道,他都知道!”
耶律衍見兄長滿目通紅,才知他這些時日為何反常。他手中所拿的弓箭,還是蕭進替他備的,弓身上寫著“阿南德”的字樣,意思是“剋制自己”。以前蕭進從不勸耶律圖不要沉迷打獵,可又卻處處做了提醒,沒了蕭進,還有誰去做這樣的事?
耶律衍動也不動地跪在耶律圖跟前,任由他繃緊弦。
耶律圖終於還是鬆開了扣弦的手,喝罵:“滾,滾!你排除異己的動作也該停下了!到此為止,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