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寶明白了。原來是誇得太過,被國舅爺看了出來。連忙說:“不誇了,不誇了,先生自己看就好。”抬眼一看,方笑世正倚在門邊,於是決定功成身退:“我出去打聽點事兒!”說完哧溜一聲,跑得沒影了。
知道國舅爺斷不會開口讚自己,方笑世先說:“我有個主意,你要不要聽聽?”
國舅爺踏入書房:“說吧。”
案上擺著小火爐,正用文火溫著酒。酒易揮發,一暖便滿室飄香,分外醉人。其中情趣,竟得了江南文鄉的七分jīng髓。
國舅爺忍不住道:“倒看不出你在狄國呆了那麼多年。”
方笑世笑笑:“有些東西,擁有的時候總是不經心不在意,等再也見不著了,才會真正去惦記。求而不得的東西是最好的,得而不自知等失去才明白過來,卻是最容易讓人後悔莫及的。你說世上有多少人是漂泊他鄉之後才知曉鄉音最好聽,鄉人最親?恐怕多不勝數。”
“你是一個。”國舅爺說。
“我是一個。”方笑世答。
見他笑容發苦,國舅爺也不在這話題上打轉了:“說說你的主意?”
方笑世也緩過神來:“我要先知道你能拿出多少錢。”
國舅爺也不隱瞞:“足以買下整個瓊州的田地。”
“那好,”方笑世說:“你要是同意,修府衙的這一百多人就先由府衙養著。”
“府兵?”
“不,府兵另外招募。我想設一個新名目,可以叫‘扶鄉隊’。瓊州風災水災太多,這些人就是負責在災中救人救糧,還有災後重建的施行。平日無事,則每家每戶地檢查是否有危房、火患等等,接著就是疏通河道、平整道路,還有負責到回到各自所在的縣宣明法令、推行政令、加qiáng教化,並在節慶給年上六十的老人送去府衙補給。往後‘扶鄉隊’的人都是由鄉民自行推選、鄉民供養,只對自己的鄉人負責。這樣一來就能絕了不少欺上瞞下的事,災害到來也能更及時地作出反應。”
聽他娓娓說完,國舅爺也理出了大概,朝方笑世說道:“這‘扶鄉隊’卻不止在瓊州能用,在東明各地都能推行。”
“那也要看誰去推行,”方笑世喝了口酒:“更何況各地的狀況也各有不同。你莫不是忘了前朝王公的變法?法是好法,可惜用的是jian人,也沒有因地制宜,只知qiáng制推行,弄得怨聲載道,最終罷相還鄉,鬱鬱而終。就算不說前朝,看蕭存良在狄國的變法就知道了,不察風土不體民情,必將阻難重重。”
“那倒是。”
“你其實也早就明白了吧?要不然你手裡的東西怎麼不直接獻給朝廷?再看看你在司農寺的作為,就連朝廷的東西你也更願意jiāo給商賈去推行。為甚麼?因為商賈腦子活而好鑽營,就算你不說,他們也會變著法子讓百姓接受新東西。這種自下而上的做法,才稱得上是‘潤物細無聲’。而你把自己弄到這種地方,是準備從地方下手吧?瓊州好,夠亂,夠窮,而且天高皇帝遠,裡裡外外翻過來也沒人敢非議——你打的就是這種主意對吧?”贊完一通,方笑世才說出真正意圖:“我也有點興趣。”
其實他看似侃侃而談,心中卻猶有忐忑,根本沒法生出以前那種狂妄。主要是國舅爺這人思慮太深,而且極難取信,他也得反覆琢磨才摸出點門道,而剛剛搬出‘扶鄉隊’的構想自然也是想打動國舅爺。
所幸他的努力並沒有白費,國舅爺聽罷笑著把知州大印遞了過去:“那就看你的了。”
方笑世霎時心花怒放,連那夜夜的冥思也不覺苦了。
第28章
國舅爺把擬定政令的事jiāo給了方笑世,早就叛變的李寶立刻樂顛顛地跟在方笑世身後學東西。李寶這娃兒對數字特別敏感,沒兩天就把各縣繁雜的數目牢記於心,只要方笑世一問“小麻縣”,他立刻能麻溜地說出小麻縣人口幾何,上、上、下等田各幾何,稅收幾何……等等,給方笑世省了不少心。
各縣忙修路的忙修路,修碼頭的修碼頭,國舅爺呢?
他也在忙。
瓊州,乃至於整個東明的農戶都有種劣性根:看天吃飯。也就是說把莊稼種下去之後,他們不會再管,只等著收成。瓊州的上等田又叫泉源田,為甚麼呢?因為它近泉源,常年不缺水,稻子一年三熟;中等田又叫近江田,可以引江水灌溉,稻子一年二熟;下等田自然是遠水田,稻子一年一熟還不保證收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