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相似啊!這樣的人,勸不了,也無法罵他愚傻——可敬他可畏他,卻不能折了他的心志,否則他們寧願一死。
“縱然知道了又有何用處,你又如何改變得了?”
夢中之‘鬼’最後的嘆息,再次在他心底清晰起來。如果早些重視起來、早些謀劃好,或許還可以改變!還是可以的!
他找上了老道,將那夢中之事一一相告,求他喚醒體內那絲魂元。
最後他與那‘鬼’在夢裡談了十天十夜,直至那絲魂元盡散,才重新開啟房門走了出來。
只是此時他已不是孫家子,亦不是那吳懷璋,他身上已多了那來自百年後的託付,與那無數鮮血浸透的悲愴。從此笑不由己,哭也不由己,喜憂只與國運同。
第22章
一晃又是大半個月,就在東明使團即將抵達梁州、眼看臨京在望時,一個老熟人急匆匆地夜會國舅爺。
竟是久伏北狄境內的好友郝光。
“党項北襲!機會,這是一個機會!”啪地關上身後的窗,郝光就興奮地道:“如果操持得當,此事大有可為。”
國舅爺不由暗歎:怎麼如今他認得的人都不愛走門?可他還沒出聲,就有人冷嘲:“就為這事擾人清夢?”
光頭郝光見鬼似地盯著那懶躺榻上的方笑世,不是因為被譏諷了,而是因為他出現在國舅爺房裡!
愣神老半天,郝光一拍腦門:“果然只能在這兒,否則蕭進不可能下狠手。”
方笑世瞥了他一眼:“腦筋倒還能用。”這夸人的話從他口裡說出來,總有些不對味。
郝光也知道方笑世言語向來淬毒,就是對上狄國國相蕭進他也敢指著鼻子大罵,自己就更不用說了——能得一句半誇半損的話那是幸事。
郝光一雙天生帶著幾分猥瑣的小眼在國舅與方笑世之間逡巡,支吾了老半天才問道:“你們早就知道党項會在這時候襲擊北地?”
被吵醒的方笑世輕蔑一笑,仰頭喝了口酒:“年初西夷党項人剛死了頭領,都忙著爭權呢,chūn耕誤了不打緊,他們本就不靠這個吃飯;可不曾發兵搶掠別國就不成了,他們舉國上下都靠這個過活,不gān怎麼行?再說這會兒大勢初定,他們也需要這一戰來立威。党項人,可都是崇尚武力的,你不亮出刀子,沒人會服你。可這會兒楊家軍駐蜀中,蜀道又艱險,他們敢過來嗎?不敢。所以只能挑軟柿子捏,比如歸了狄國的陝州,其將、其官、其民總不是一心的,要拿下固然不易,可要搶完就走呢?絕非難事。那麼党項人北襲又何必大驚小怪?”
一番話說得郝光很服氣:“難怪蕭進留不住你就下令絕殺。”
方笑世說了這麼多卻不只是為了給郝光添堵,他抬手晃了晃手裡的小小雕花壇,目光卻落在國舅爺身上。他回東明,其實只為了國舅爺一人而已。這人待誰都親,但與誰都不親厚,心中圖謀無人能懂,可他卻隱隱摸到一些稜角——這也是有賴於十年來他在上京所觸及的機宜。趙德御信國舅爺,可不僅僅是因為國舅爺是吳皇后長兄,而是因為他們君臣的諸多計議都是由國舅爺操持的。大到當年的靖和和議,小到各地情報的蒐羅,哪樣沒國舅爺經手?
可他功勞不佔,品階不求,一轉頭又以國舅身份結jiāo商賈、以司農寺少卿之名設那“標金宴”。這些年東明興農興商,趙德御民望越來越高,哪缺得了他的經營?
這樣一個人啊,可真像是沒啟封的好酒,聞著那香,咂摸著那味兒,叫人心癢——可要得他jiāo心,極難!
方笑世覺得自己已有些醉了,要不然那想要在國舅爺面前表現的心情,怎麼會急切得讓他心跳都快了不少?
國舅爺似有所覺,帶笑望向他:“兩個月內?”當日方笑世jiāo出那份佈防圖,就已提過狄國兩個月內必有大的變動。
見他還記得,方笑世點頭:“正是。”
兩人的對話叫郝光一頭霧水,連聲問道:“你倆別打啞謎了,趕緊說說該怎麼做。”
國舅爺指了指方笑世:“問他。”
方笑世坐了起來,直直地望著國舅爺:“這是考驗?”
“不是,”國舅爺睨了他一眼:“那這種事考你,豈不是太便宜你了?你可是早有準備的。”
這話是誇?是信?只一句話,卻足以讓他快樂無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