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小曹是趙德御跟前伺候的內侍,自小就進宮,國舅爺跟趙德御的jiāo情他可都看在眼裡呢。國舅爺叫得親厚,他卻不敢怠慢:“官家請國舅入宮一趟。”
國舅爺沒耽擱,換了身衣物就隨小曹回城。小曹早早就備好了轎,殷勤地替他撩起轎簾。等國舅爺坐定後,他才小聲道:“國舅爺,官家心情似乎不大好。”
國舅爺目光微動,笑應:“多謝小曹提醒。”趙德御匆忙宣他入宮,小曹又特意通風報信,是誰讓天子動怒就極為明顯了。
入了宮,守在勤政殿外的內侍遠遠瞧見了他,立刻就進去稟報。等國舅爺隨小曹走到殿前,便聽裡面傳來一聲隱怒的斥喝:“讓他進來!”
國舅爺緩步入內,長揖見禮:“官家萬安。”
趙德御沉著臉,沒像往常一樣溫顏相待,也沒有免去國舅爺的禮節。良久之後,他才冷問:“聽聞國舅與清河王世子往來甚密?”
國舅爺沒應聲。
“國舅莫不是也如朝中‘清流’一樣,覺得朕當不好這一國之君!”無子本就是趙德御的一塊心病,朝中眾臣因議立皇子而惡了他的不在少數。如今連最為信賴的妻舅都這樣,趙德御哪有不怒火中燒的道理?
國舅爺斂首應道:“臣不敢。”
趙德御qiáng壓下怒火:“國舅不為自己辯解?”
國舅爺依然維持畢恭畢敬的姿態:“官家正在氣頭上,若不將怒氣發出來,也聽不進臣的辯解。”
趙德御與國舅爺相jiāo十餘年,哪會聽不出他話外之意。當下就緩下臉色,說道:“國舅心中若有計較,早早與我商量便是。”
“臣也是臨時起意。”國舅爺道:“那日雲泉會偶遇幾位世子,臣便遣人前去考察定陽王世子與清河王世子。然而那定陽王世子機心過重,缺了氣度;清河王世子雖仁善,卻少了幾分果斷……”
聽他隨口評議著眾世子,趙德御卻毫不怪罪,反而指著國舅爺問道:“幾位世子怎麼會在雲泉聚首,國舅肯定暗裡操持過吧?”
國舅爺也不否認,淡笑:“臣觀huáng老對定陽王世子讚譽有加,武將與‘清流’則是多次嘉許清河王世子,兩位世子在朝臣中所得的讚譽不相上下。”
趙德御哼道:“讚譽?國舅說得太客氣了,我看他們早已想著要扶誰登基!”
聽得趙德御的誅心之論,國舅爺眉都沒皺一下。若說誰對趙德御的多疑與優柔最瞭解,那自然當數國舅爺——這些年來他應和趙德御時幾乎把朝中百官都罵過許多遍。
只不過這種話趙德御能說,國舅爺卻不能說。他抬首問道:“官家可是仍想著要罷huáng老相位?”
“那老匹夫!”趙德御擊案:“這幾年來他對我bī迫更甚,時機一到,我必除之!”
“官家正當壯年,不願早立皇子埋下禍端。若除huáng老,定陽王世子失了依仗。到時百官一致推舉清河王為儲君,官家便會陷入兩難之境,進退不得。”
趙德御目光漸寒:“國舅可有良策?”
“一是在罷相之前先選出另一位世子,隨意派幾個差使。只要百官察覺官家對他的‘看重’,不消多時他便能與兩位世子抗衡。如此一來縱然定陽王世子在朝中少了依恃,百官也不至於連成一氣。”國舅爺道:“二是以計間之,使他們不能與朝臣深jiāo,寵rǔ俱由官家拿捏在手。”這樣的儲君,立了又如何?權柄仍是握在趙德御手上。
聽出國舅爺語中未盡之言,趙德御靜靜看著他許久,突然開口問道:“國舅也是以此自處?”國舅爺是他最為信賴的臣下,也是唯一一個他能jiāo心的人,因而聽聞他與清河王世子師徒多有往來時,他才會怒極地召見國舅爺。然而聽國舅爺細細道來,趙德御才驀然察覺,國舅爺所處的位置與他口中說的是多麼相似:不jiāo朝臣、不結朋黨,不邀功、不請賞……榮寵全由他定奪。
想到國舅爺這些年來不僅不曾受擢升,反倒被言官參得削職去官,趙德御心中煩亂起來:其中固然是有國舅爺過於疏懶的緣故,可何曾不是因為自己從未替他爭取?
莫非自己真是那薄情寡恩之人?趙德御心中突然愧疚起來,抬手取了一本奏摺:“國舅,狄主生辰將至,你可願出使狄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