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厲行。”那人朗笑道:“沈二公子這時候應該在國子監吧?尊師常與家父說起你,我也遠遠見過你幾面,可惜一直沒機會結識。”
沈適一臉困窘地把自己怎麼被懷璋拉出牆外、怎麼來到武學的事和盤托出,卻沒察覺厲行在聽他說出懷璋的名字後臉色變了變。
等沈適說完,厲行才問道:“懷璋那小子跟你一起來?他在哪?”
沈適發現厲行這語氣熟稔無比,頓時有些詫異:“厲兄與懷璋認識麼……”
厲行沉著臉撇清:“不認識!”
這話明顯帶著絲賭氣意味,沈適再怎麼愚鈍也不會信以為真。他轉頭指了指沙盤所在方向:“懷璋在那邊。”
那邊熱鬧依舊,懷璋也擠到了離沙盤最近的位置。他撩起了袖子,伸手在沙盤上方比比劃劃。眾人本就吵得火熱,哪曾發現懷璋根本不是武學的生員,聽他插嘴,登時你一言我一語地與他爭辯起來。見有人理會自己,懷璋說得更為興高采烈——可惜他根本沒有修習過兵法,自然敗得慘烈。
可懷璋是誰?他天生就有種不服輸的勁頭,別人批了他一遍的話他立刻記得牢牢的,轉頭逮著誰犯了一樣的錯就甩回去,來來往往倒也吵得起勁。
厲行繞到後邊,一把拎起樂在其中的懷璋,咬牙道:“你小子來做甚麼?”
眾生員一見厲行,頓時靜了下來:“厲師兄。”
懷璋正想罵人,一聽這聲音有些耳熟,連忙回頭:“喲,大厲啊,你怎麼也在這兒?”即使被揪著袍領,他依然嬉皮笑臉。
厲行臉徹底yīn了,一鬆手把他扔到地上:“給我回你的國子監去!”
懷璋揮揮手說:“大比快開始了吧?不用招呼了,快去吧快去吧。”
“吳懷璋!”
“好了好了,怕了你了,我這就走。”懷璋隨意正了正衣領,轉頭要走,腳步卻突然頓住:“咦!厲老頭怎麼來了!”
厲行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卻連半個人影都沒見著。這才想起自家老爹應當在兵營才是,怎麼可能在這兒?可再回頭,已經找不著懷璋的蹤影了。
大比在即,他也唯有yīn著臉前往大比的地點。
另一頭,懷璋拖著呆愣著的沈適躲到了一邊,瞧著四下搜尋的厲行哈哈大笑。他估摸著厲行也沒有空閒再來逮自己了,於是大搖大擺地拖著沈適跑了出去,口裡還沒閒著:“武學可比國子監有趣多了,對吧?可惜有些人就是心胸狹窄,一刻都不許人多呆。”意有所指地瞥了正耍著長槍的厲行一眼,懷璋抬頭四望,然後指著校場邊的矮圍欄說道:“走!上那兒!不僅看得遠,還很涼快。”
一到高處,整個校場都收歸眼底。校場兩旁栽滿翠竹,竹枝jiāo錯,風一起便沙沙作響。而那黑壓壓的一群生員聚集在北端,齊齊等候校尉訓示。
出奇的是,這武學大比還有文試。隔得有些遠,懷璋再怎麼豎起耳朵都聽不清那文試是怎麼比的,頓時心癢無比,看樣子頗想溜下去仔細瞧瞧。沈適可不敢再由著他胡作非為,連忙拉住他:“回頭再找人問問就好。”
懷璋也覺得這會兒跑過去可能會被厲行扔出武學,於是打消了那念頭,好奇地趴在欄杆上邊探著腦袋張望,彷彿覺得每一項比試都無比新鮮。
許多年後,沈適總會記起約莫有這麼一個午後,那炎炎夏日懸在半空,亮得叫人睜不開眼。下邊是翠的松,碧的竹,在那兒比劍的有,比刀的有,你來我往高聲爭辯的也有——最出彩的是兩個半大少年,年幼的手握長刀,出招必取要害;年長的手持長槍,不論對上何人都是進退有度,遊刃有餘。而在那松竹掩映的圍欄之上,趴著個眼神透著明亮光彩的少年,大抵也只是十一二歲,沒有日後那麼多的煩憂,也沒有那麼多的紛爭,有的只是那掠過耳邊的風,跟那顆比風還要無拘無束的心。
第3章不如不相見(上)
白天拖了國子監最好的生員外逃半日,懷璋心情十分暢快,仰躺在國子監的屋簷上側耳生員們的議論。然而讓他倍感無趣的是,聽來聽去大都在商討著明日休沐要去哪兒玩耍。
哎哎,還能去哪兒,當然是回家。懷璋一骨碌地翻身,順著樹身攀過圍牆,一溜煙地離開國子監。
對於汴京懷璋可謂熟門熟路,到坊市買了點吃食,遛過幾個彎轉到一處相對比較破敗的房舍。油燈有些昏暗,仔細望去卻見裡頭窗明几淨,予人一種超然物外的寧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