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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2022-07-09 作者:袖側

 十二郎鐵青著臉回到自己院中,心中只覺得三夫人無用,林嘉一個無依無靠的少女被困在內宅裡出不去,竟被她自己解決了自己的婚事。

 回去見到秦佩瑩笑盈盈迎上來,他強自收斂了一下,硬擠出來一個扭曲的笑臉給她。

 秦佩瑩怎能看不出來。她就是知道今日他回來會得知林嘉訂親的事,故意沒去三夫人那裡,空出來空間給他們母子倆說話。

 她只假作不知道,笑盈盈服侍他更衣沐浴了。

 小夫妻一旬不見,正當年紀,鴛帳裡自有一番恩愛。

 凌延積在內心裡的火帳子裡都洩了出去,總算沒那麼不痛快了。

 他很想知道更多林嘉婚事的細節,問了秦佩瑩一句:“最近家裡可有甚麼事?”

 希冀秦佩瑩能像那些碎嘴婦人那樣,不用他問就倒籮筐似的自己都說。哪知道秦佩瑩懶洋洋道:“家中一切都好,不需相公擔心。”

 凌延有點鬱悶。但也沒法明目張膽去問秦佩瑩這正妻,終究有點忌憚,不敢輕易洩了自己的心思。

 心下尋思著,還是明日裡去尋蔡媽媽好好問問。

 哪知秦佩瑩緩過勁來,慵懶伸伸腰,側過身來,說起另一件事:“我問你,咱們這一房的產業是誰在打理著?”

 凌延一怔,道:“是蔡光祖。”

 秦佩瑩:“蔡媽媽的男人?”

 凌延道:“正是。”秦佩瑩扯著被子裹住身體,坐起來,肅然道:“所以咱們這一房,裡外裡,都被他們夫妻兩口子把握著?”

 凌延想想,還真是,便點頭。

 秦佩瑩道:“父親手裡的產業呢?”

 凌延道:“我不清楚。好像都是給蔡光祖打理著?”

 秦佩瑩問:“不該是凌家的人嗎?”

 凌延道:“母親肯定更信任自己的陪房啊。”

 孤兒寡母在宗族裡被夫族霸佔財產,甚至連自身都被處置了,也是常有的事。

 “糊塗。”秦佩瑩道,“尚書府是甚麼地方,能是那種人家比得了的?秦家也不是吃素的,我家的女兒豈能任人拿捏。內外最親信的人不能是夫妻,要麼男人退下去,要麼女人退下去。必得退一個避嫌的。否則內外勾連,欺瞞主家,誰還能管得住他們?”

 凌延猶豫道:“不能吧?”

 “那我問你,”秦佩瑩到,“母親有多少嫁妝?多少田地?幾多出息?多少鋪面宅院?是賃出去了,還是自己經營著?年入幾何?父親又有多少產業留給了我們?”

 凌延呆住,想了半晌,終於老實道:“我不知道。”

 看秦佩瑩眼中露出責備的眼神,他忙為自己辯解:“你知道,我又不是親生的,哪好開口問。好像我覬覦家裡的錢財似的……我得避嫌。”

 “也是。”秦佩瑩眼神放柔,按住他的手,“你怪不容易的。”

 凌延簡直要為這賢妻掬一把淚。他在三房夾著尾巴做人好幾年了,誰知道他的苦!

 他道:“讓你這麼一說,實在令人擔心。我竟真的不清楚家裡到底有多少產業。我看母親……只怕也未必清楚。”

 秦佩瑩道:“母親只曉得琴棋書畫詩酒花,哪會沾手這些東西。跟她說她都會嫌煩的。”

 凌延越想越不對:“這麼說,咱們這一房的資產,竟全被蔡家夫妻把持著?竟是隻有他們才曉得我們到底有多少家產?”

 以前凌延沒過問過,就每個月按月領月錢。若在外面看上了貴的東西,擺出凌府公子的身份,直接拿走,讓商家來凌府找三房結賬就可以了。三夫人於銀錢上很大方,十二郎自己也曉得分寸,花錢也不會太離譜。

 所以一直安於這種躺吃躺喝的日子,沒操心過。

 如今被秦佩瑩點出來,才覺出來不對來。

 “這怎能行?”他立時便想穿衣服去找三夫人說說去。

 這被下人把持著的,理論上都是他的家產!

 只才套上褲子,又洩氣了。

 “母親那個人……母親那個人……”他喪氣道,“我只怕我去說,她會多心。何況蔡家的素來得她信重。”

 秦佩瑩道:“母親的確是愛多思多慮的人,除了秦家的人誰都不信。這可怎麼辦?”

 凌延被一句點醒,握住秦佩瑩的手:“你去。你是秦家人。你是她親侄女。她這麼喜歡你,定會信你。跟她說清楚,讓你來打點,總比讓下人把持叫人踏實。”

 秦佩瑩道:“我全心全意孝順母親的,她若再不信我,不知道能信誰了。”

 凌延道:“可不是!就這麼著,這事我不插手,你自己去。讓母親知道,並非我覬覦她的產業。”

 秦佩瑩道:“我盡力。”

 一時說定了,凌延高興起來,站起來套上衣服:“又餓了,有沒有吃的?”

 說著,走出了帳子。

 秦佩瑩裹了裹身上的薄被,下巴微揚,嘴角扯了扯。

 凌昭坐在水榭裡,聽著季白彙報:“嫁妝單子給過去,張家母子樂得合不上嘴,直贊咱們夫人心善慈悲。”

 凌昭給林嘉置辦的嫁妝裡有十畝水田。

 最後定下這個數量,是經過了縝密的考察的。

 考察了族人裡溫飽、小康人家的情況。譬如肖霖的姐夫,凌昭的那位族叔,從前家裡也不過就是十五畝田,已夠一家人吃飯。

 後來他娶了肖晴娘,妻子拿出嫁妝錢來買地,又添了點。

 只買地是件很難的事情。

 因尋常人不遇到大事過不下去,都不會輕易賣地。且大周朝立國至今也有一百年了,任何一個朝代都無法阻止“兼併”這個問題。

 江南這個尤其厲害,上等良田基本都在大家族手裡。

 普通百姓手裡但凡有點零星的良田,但凡想出售,都得透過中人。中人一曉得訊息,都先通知相熟的大戶人家。這些零星的良田便越來越多地彙集到大戶的手裡。

 凌昭給林嘉的十畝,不僅是良田,還是整塊的未分割的。不像肖晴娘後來購買的,東邊半畝,西邊兩分,散在各處。

 何況嫁妝裡還有其他的東西。還有壓箱銀。

 張家母子拿到嫁妝單子,怎能不驚喜。

 凌昭手指輕叩書案,過了片刻,告訴季白:“成親三日前,再把那件事告訴張家。”

 季白低頭:“是。”

 凌府以前是張家最大的客戶。張安的父親死後,這客戶被別人撬走了。張家也是自那之後,生意變得不好的。

 因大客戶才能帶動貨物流通,資金流動。進貨量大,才能拿到更優惠的價格,更新的料子。

 沒了大客戶,首先鋪子裡的進貨價就漲上去了。前面的貨擠壓著,資金不迴轉,沒法及時進下一季的新花樣。就連散客也漸漸少了。

 只能開始做低端貨的生意了。

 做生意的就怕這樣,越往低走,就走得越低。

 而所謂“那件事”,是凌昭幫張家拿回了一些凌府的份額,沒有以前多,但能讓張家重新進入一個良性迴圈,再度振興家業。

 在成親三日前把這個訊息放給他們,讓他們知道,這都是林嘉帶來的好處。

 沒有甚麼比實實在在的利益更能栓住人心的了。

 凌昭就是要讓張家明白,林嘉能給他們帶來多少利益,多大好處。

 他就是要張家把林嘉供起來,妥善珍藏,小心善待。

 讓她一輩子過得舒心自在。

 季白退下後,凌昭起身去了另一個房間。

 榻几上的印床上固定著一塊石料,已經篆刻了好幾日,還沒完成。不知道為甚麼,比往常慢得多。

 凌昭坐到榻上,凝目看去。

 【捨得】。

 便“舍”字,也才只刻了一半。

 凌昭重新看了幾眼底稿,拿起了刻刀。

 石屑飛起,一刀一刀。

 刀鋒突然一滑,便割破了手指,血珠滾出來,染了一塊上好的石料。

 凌昭沒有喚人,自己吮住出血的指尖,直到血止住。

 張開手,看看自己的手心。

 左手沒有右手指腹的筆繭和虎口握劍的繭,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依然是一隻有力的手。

 明明所有的事都在照著安排一步步行進,沒有任何一步脫出掌握的。

 可凌昭不知道為何,愈是接近那個日子,愈是有一種事情脫出了掌控的感覺。

 內心深處,好像有甚麼正在失控。

 凌昭看著那未刻完的【捨得】。

 忽然起刀,斜斜一道,將刻了一半的字狠狠毀去了。

 凌延心裡惦記著林嘉。他的安排竟被林嘉自己搶了一步,實在耿耿。

 他如今水平還不行,還要常住在族學裡日日上課。不像十四郎,十四郎已經得了先生的許,三日才去一趟學裡。他如今是常住在府裡了。

 凌延沒那麼自由。他在府裡只過一晚,過了今晚,明日又要回族學裡去了。

 凌延已經忍太久了,很想去看看林嘉。

 只他想出去,秦佩瑩卻問:“去作甚?”

 凌延道:“吃太飽,去園子裡溜達溜達。”

 秦佩瑩溫柔道:“我陪你。”

 妻子的溫柔小意怎拒絕得了。只得夫妻兩個一起去散了步,為他兩個,內宅和園子之間的門還晚關了一刻鐘。

 但秦佩瑩打賞大方,守門的婆子恨不得她再多走幾圈。

 回到院子裡便要就寢了。

 凌延想等著秦佩瑩睡著了悄悄出去。

 好容易等著她似乎呼吸均勻了,他悄悄起身。睡在腳踏上值夜的丫頭警醒,一下子就醒了,低聲問:“姑爺要甚麼?喝水?夜壺?”

 如今院子裡都是秦佩瑩的人。

 從前他院子裡的人都是三夫人的眼線,沒有一個得他心的。秦佩瑩嫁過來,很容易就把原先的丫頭都按下去,讓自己陪嫁的丫頭全權掌握了院子。

 腳踏上睡著一個,外間的榻上還睡著兩個。

 秦家姑娘排場真大。

 凌延沒辦法,只好說喝水。

 待喝了躺一會,又有了尿意,又叫了夜壺。這麼折騰,也沒見秦佩瑩醒來。

 凌延怏怏地躺下睡了,感覺束手束腳,施展不開。

 等他呼吸平穩,秦佩瑩睜開了眼睛,過了片刻,又閉上。

 小院裡,林嘉每天都在收拾東西。

 其實已經沒有東西可收拾了,該處置了都處置了。王婆子幫著把杜姨娘的衣裳拿到外面去死當了,換了一注銀錢也給她送進來了。

 她的東西實在少,便連杜姨娘留下的首飾匣子,都可以一併塞進她那隻箱子裡。

 現在還放在外面的,就是白日裡還需用到的。

 只林嘉一遍又一遍地收拾。

 馬姑姑都覺得不太對了,笑問:“可是緊張了。”

 林嘉點點頭,捂住心口:“這裡,有點慌。”

 馬姑姑笑了:“都這樣。連我當年出嫁,都慌。後來我揣了根判官筆在喜服裡,還被我師孃搜出來了,劈頭蓋臉將我訓了一頓。我教你啊,別怕,到時候悄悄把你的鞋壓在新郎官的鞋上,你就能壓他一輩子。我就是這麼幹的。”

 林嘉道:“我不想誰壓誰,就希望能舉案齊眉。”

 馬姑姑咳道:“誰不想呢。”

 看林嘉還是神思不屬,總是發呆的樣子,她又勸:“你真不用慌。翰林全都給你安排好了,妥妥的。張家,這輩子得捧著你。”

 林嘉點點頭“嗯”了一聲,低下頭去。

 嫁妝單子給她看過了,多得嚇人。他還說是估算過的,不會薄也不會厚,帶過去,足以和婆家抗衡,過日子的底氣足。

 他安排好了一切,就是為了讓她不必心慌,不必焦慮,能從從容容地過日子。

 只說來也奇怪,明明最開始,抗拒了三夫人,被蔡媽媽困在府裡,連肖嬸子都聯絡不上的時候,她都沒慌過。

 可隨著他一件件安排,一點點佈置,明明事情越來越穩妥了,她只管按照他劃好的路走下去,就能平平穩穩的,明明越來越該叫人安心了,她卻越來越慌。

 雖然馬姑姑開導了她,但凌昭從交待過嫁妝的事和後續安排之後,沒再出現了。

 隨著該離開凌府的日子越來越近,林嘉的心口靜不下來,越來越慌。

 慌到睡不著覺。

 就這樣熬著,終於熬到了離開凌府的前一晚。

 “姑姑。”林嘉第一次主動提出來,“我,我想見見他。”

 這心慌,世上大概只有他能解。

 林嘉覺得,出嫁之前,她必須得再見他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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