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流玥細細品了品,“好似南川那邊的香料,價值恐怕不菲……可惜大哥不懂欣賞。”
“是南川的龍骨香。”楚溪執起酒杯抿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南川毗鄰南海,海中有一種長約百尺的大魚,以大魚的骨髓煉製出來的香料,高貴雍隆,再輔之以其他香料,溫水調開,冬日入冰窖儲存,來年chūn暖花開時,此香便如同繞指柔,不止撩撥人心,且久久不散。”
陸毓吸了一口氣,“原來那就是龍骨香?怪不得我差點追著沈松儀出去了!”
蘇流玥低聲笑了起來,“你這呆子。枉你自稱遊歷大江南北,我久居都城聞不出來就算了,你竟然也不知道?”
陸毓哼了哼,“這是香料,我對香料又不感興趣。倒是三哥,你怎的對龍骨香……不對,是香料這般瞭解?”
楚溪淡聲答道:“曾經有一位朋友出生於制香世家,聽她提起過罷了。”
“真的?真的?”陸毓的腦袋伸了過去,“難道不是因為三哥欽慕某位女子,為了討對方歡心所以……”
他話還沒說完,只見楚溪隨手拎起桌上吃剩的羊骨作勢要扔過來,陸毓知道楚溪的準頭,趕緊閉了嘴。
酒宴上又是一輪觥籌jiāo錯。
“大哥,不是說請了飛宣閣的柳小姐獻舞蹈嗎?”蘇流玥飲下一杯酒,笑問韓釗時,眼睛的餘光卻是看著楚溪。
陸毓也拍手道:“是呀,大哥!柳小姐怎麼還沒來?眾位賓客一定都很想見識柳小姐的雪潤千峰,這一回有李樂師和他的學生們為柳小姐編曲,定能豔驚四座!而且聽聞二哥為了見到柳小姐,經常一擲千金!鬧得大家就是想要欣賞柳小姐的舞姿都被二哥擋了門路!今日總算能讓眾人得償所願了!”
眾人都知道蘇流玥經常去飛宣閣欣賞柳凝煙的舞,都道他對柳凝煙動了心,但注意到他每次都會將楚溪也拉上的人卻很少。
陸毓還要取笑蘇流玥,蘇流玥將喝空了的酒杯擲向陸毓的腦袋,陸毓反應倒是極快,抬手便接住了蘇流玥的酒杯。
“四弟休要胡言亂語!小心吃魚的時候被刺卡了喉嚨!”
陸毓委屈地看向對面的楚溪,只見對方面容沉靜,執著酒杯的身姿隨意灑脫。
李樂師帶著他的六七名弟子來到韓釗面前行了個禮,退至一旁,絲竹聲起。
楚溪半睜著眼睛,手指扣在桌面上和著節拍。
一名身著淺青色裙紗的女子悄然而至,身形如chūn水滌波,柔而不媚,優雅輕靈。
一時間宴席安靜了下來,諸位賓客紛紛仰起頭,不約而同發出讚歎聲。
今日的柳凝煙,清麗脫俗,眉眼間每一絲細微變化,牽動人心,但卻無人知曉她的忐忑。當她來到壽仙樓之後才知曉沈松儀一擲千金買來了南川的龍骨香,這種香氣味清雅高貴,實則暗含幾分催情之效,牽動人心,欲罷不能。而柳凝煙所用的,卻是連一兩銀子都不足的花香。
她後悔了起來。江嬸不過鄉野村婦,她帶來的東西如何登得大雅之堂。這般重要的酒宴,自己就算用不得龍骨香,也當使用恆香齋的香料!
可她太過相信江嬸,只帶了幾瓶青幽蘭,真正是騎虎難下。
但柳凝煙畢竟也是飛宣閣三大臺柱之一,即便心中如同捶雷,面上卻淡然自若。
當她隨著樂曲起伏起舞時,荷衣欲動,影度迴廊,言而欲語,止而欲行,顛倒眾生。隨著她的舞動,一股香味繚繞而出。
睜著眼睛欣賞的陸毓再度摸了摸鼻子,“二哥……二哥……我又聞到一股香氣……”
“怎麼,不好聞嗎?”蘇流玥半睜著眼睛,目光隨著柳凝煙的輕紗浮影而動。
“好聞,好聞極了!方才的龍骨香雖然襲人又令人心動,可總讓人覺著像是刻意讓人心旌動搖把持不住,可……這陣香氣一下子就讓人的心緒不受束縛,逍遙於雲端一般。”
“你到底是賞舞呢,還是品香?”蘇流玥好笑道。
“賞舞!當然是賞舞!”
此時的柳凝煙刻意沒有看向楚溪的方向,直至一曲終了,她一個後飛燕退回原位,片刻的寂靜之後,韓釗鼓起掌來,這才令眾人大夢初醒。
賓客們紛紛讚歎,蘇流玥笑道:“柳小姐的雪潤千峰果然登峰造極。見過柳姑娘的舞姿,再看旁人的,索然無味。三弟,你說是不是?”
柳凝煙心如搗鼓,等待著楚溪的回答。
“確實是。數日不見,柳小姐的境界又高了一重了。”
楚溪雖未誇讚,但語調平穩,彷彿只是出於禮節。
柳凝煙不免心中空dòng了起來。她為了方才那支舞練了多少遍,與樂師一切將曲子改了多少遍,她自己都數不清楚,換來的只是楚溪簡單的一句話而已。
“柳小姐,今日乃少將軍生辰,你是否也該敬他一杯?”
☆、入城拜師
“那是自然。”心中雖然有憾,但柳凝煙絕不會讓自己失了禮儀,她斟了一杯酒,來到韓釗面前,剛要說出心中賀詞,卻未料到韓釗先開口了。
“柳姑娘身上的香料氣息獨特,隨舞而散,無意爭chūn卻任群芳失色。”
柳凝煙愣住了。沈松儀使用如此昂貴的龍骨香都未曾令韓釗開口稱讚一句,自己身上的香氣卻引起了韓釗的注意。
“小女子所使用的不過尋常香料而已。”柳凝煙頷首淺笑,謙虛內斂。
陸毓卻忍不住了,“若是尋常香料,我等怎的辨別不出來?這香味與柳姑娘的舞蹈相得益彰,沒有絲毫喧賓奪主之感,卻又如陳年好酒一般回味無窮。”
陸毓的意思很明顯,沈松儀雖然使用了龍骨香,可這香味卻過分撩人,眾人被龍骨香吸引了過去,反倒忽略了沈松儀的舞姿。
倒是柳凝煙,她身上的香味並不引人注意,可偏偏在她舞姿動人之時,香氣隱隱送來,正當眾人尋香而去時,柳凝煙的舞律卻變換了起來,捉摸不透。
在場也有擅長品香的世家子弟,其中之一便是石川候,他聞了聞,略帶探究意味地說:“似是石蠟紅……可又比石蠟紅多了幾分清幽高貴……還有最初聞到的那一瞬的清朗氣味……著實想不透是甚麼花竟有如此香韻……”
“是柚香。”楚溪開口道。
“柚香?”陸毓愣住了,好奇地伸長了胳膊,“三哥,你沒弄錯吧?我怎麼從未聽聞過以柚子來制香的?”
“而且用的是青柚。”楚溪扯起唇角,望著柳凝煙的目光裡多了幾分深意,“制香之人心思十分巧妙。青柚並不似熟柚的香氣那般外放,既撥散心霧又承接了其後而來的石蠟紅的香氛,而石蠟紅的花香配合柳姑娘的舞姿,令在場的諸位心馳神往。當眾人心緒斐然之時,君影草的尾韻令諸位從雲端落入幽谷。”
石川候拍手道:“聽楚公子這麼一說,確實還有幾分君影草的幽香!沒想到楚公子竟然能將這幾種香料一一辨別出來!”
“楚某能辨別出這幾種香料並沒有甚麼好奇怪的。倒是柳姑娘頗通用香之道。當一位舞姬翩然起舞之時,主角是這位舞姬,而非她身上所使用的香料。再好的香料,如若喧賓奪主而非錦上添花,也是毫無意義。”
柳凝煙撥出一口氣,心中竊喜起來。
她本以為自己的風頭被沈松儀蓋過,沒想到這青幽蘭卻幫了自己一把。
柳凝煙敬過韓釗水酒,便退離了。
她望向楚溪的方向,而楚溪卻在與韓釗jiāo談,彷彿她的離去對他而言無關痛癢。柳凝煙嘆了一口氣,出了壽仙閣,馬車已經在門前等著她了。
她正要上車,有人喚住了她。
“柳姑娘且慢。”
柳凝煙回頭,看見的是楚溪的貼身侍從逢順。
“柳姑娘,我家公子最近對香道有了幾分興趣,對今日柳姑娘所用的香料頗感興趣,不知姑娘可否割愛,讓與我家公子一些?”
柳凝煙微微一愣,隨即唇角勾起,“那是當然。”
說完,便從車中取出一隻小瓶,送入逢順手中,“這便是我所使用的香露,名曰青幽蘭。”
“逢順記下了,多謝姑娘。”逢順朝柳凝煙行了謝禮,目送她上了車這在回去。
車中的柳凝煙忍不住勾起了唇角,她終於得到了楚溪的青睞,哪怕只是為了小小的一瓶青幽蘭。
此時的李曉香正在桌上刨著飯。雖然白日在飛宣閣吃了好些點心,出城時江嬸也買了些小吃給她和虎妞,但行了兩個多時辰的山路已經耗空了李曉香,現在就是給她一頭牛,她都能給吞下去。
李明義略微皺起了眉頭,在他看來,李曉香的儀態實在不雅。
李宿宸神色淡然地敲了敲李曉香的桌面,“你都快趕上餓鬼投胎了,吃慢一點吧。”
李曉香這才注意到李明義的目光,肩膀頓了頓。王氏知道李曉香為何láng吞虎咽,夾了些石耳到她的碗中,“香兒最近似乎長高了點,得添置些新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