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曉香拽住了江嬸,“嬸子,你想想,會買我們這用芝麻油製成的凝脂的,到底是那些大家小姐,還是尋常百姓家的女兒?”
“……”江嬸頓了頓,“是呀……那些大家小姐早就用慣了上好的香脂香膏,哪裡看得上我們製出來的這些東西……”
“那就是了。我倒覺得將我們的凝脂就擺在市集上賣就挺好。來往的都是尋常百姓,好一點的人家,五文錢的凝脂還是負擔得起的。”
江嬸點了點頭。
李曉香看了看天空中的太陽,正午將至,他們只怕也就剩下一個多時辰的時間,再晚就趕不回清水鄉了。
這個時候,市集兩邊已經被攤販們佔滿了位置,江嬸帶著李曉香與虎妞走了許久才找到一個不顯眼的角落。
江嬸將布袋鋪在地上,幾個陶罐擺上,席地而坐。
耳邊是小販們的吆喝聲,甚麼捏糖人的,賣豆花的,賣頭繩的,此起彼伏,不絕於耳。
李曉香心底的羞怯在這一刻被拋到九霄雲外去了。
江嬸還想著他們佔的位置不好,來往路過的人都瞅不見他們,李曉香卻喊出了聲。
“路過的姐姐們且停一停腳步,看一看我們的凝脂!抹在臉上油而不膩,手指輕輕一抹就化開!清涼又滋潤!用過之後,保準姐姐們的臉就似剝了殼的jī蛋!”
李曉香刻意壓低了嗓音,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就似少年。
她喊完了,江嬸也反應了過來,“路過的姑娘們來看一看!凝脂一抹,保管水靈!”
虎妞則更跳脫,“你們都呀!我娘成日忙農活,臉曬得通紅!抹上一點凝脂,第二天水嫩水嫩!我爹都直誇娘漂亮!”
江嬸的臉頓時漲紅起來,“說甚麼呢,也不害臊!”
虎妞有些委屈地住了嘴,但李曉香卻覺得虎妞喊的話發自內心,比起任何花言巧語更具有說服力。
就算放現代,也是經典廣告詞。
就在這個時候,一輛馬車緩緩駛來。
馬車裡的楚佳音擺弄著一隻白瓷罐子,皺著眉似乎在想著甚麼。
“怎麼了,你說要買恆香齋的面脂,我陪著你去買了。選的也是你用慣了的。”楚溪的胳膊肘撐著馬車的窗欞,勾起的唇角眼中似有流光水珀,看得楚佳音不由得一愣。
她的兄長從前雖然也說不上循規蹈矩,但卻鮮少拿她這個妹妹開玩笑。
“今日再用恆香齋的,香味自然是極好的,用在臉上也很舒服……但總覺得少了點兒甚麼……”楚佳音抿著唇,想了想,拽著楚溪的衣袖道,“哥,要不你給我一罐上回的凝脂吧!”
楚溪只是笑著揚聲道:“逢順,停車。”
與車伕坐在一起的逢順叫了停,狐疑地打量四周。這裡既沒有水粉鋪子,也沒甚麼酒樓酒肆,公子和小姐在這裡停下做甚麼?
楚溪撩起視窗的簾子,揚了揚下巴,“就是那邊的小攤,你自己去買吧。”
“啊?甚麼?”楚佳音探出了腦袋,看見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一位農家大嬸在地上鋪了塊布,放了幾個陶罐,而她身旁兩個和自己年紀相仿的少年正在吆喝。
“你要的凝脂啊,我就是再那裡買的。”
“啊……不會吧……”楚佳音完全難以置信。如同楚溪所說,那罐凝脂的製作手法是很巧妙的,楚佳音沒有在凝脂裡找到任何雜質。所以當楚溪說是從小攤上買來的,楚佳音心想至少也該有個小門臉之類,再不然也是賣貨郎的小車……怎麼就這樣鋪了塊布,跟蘿蔔白菜沒兩樣呢?
“這就是普通升斗小民用的東西。”楚溪挑起眉梢好笑地看著楚佳音的表情。
“你又誑我了!成日每個正經!”
“我誑沒誑你,你下車去看看不就成了?”
楚佳音哪裡去看過那種小攤子啊,她是決計不會去的。
“我才不去呢!反正是你誑我的!”
“不然這樣,我們打個賭,如果他們賣的不如那日我給你的凝脂,我就讓陸毓家的商隊給你帶回南蠻的夜明珠做髮簪,如何?”
☆、好彩頭
“好!一言為定!你若是誑我,我就回去告訴娘!”
楚佳音下了車,逢順趕緊跟了上去。他納悶啊,還以為是公子又有甚麼突發異想,原來這回是小姐啊!
此時的李曉香剛喝了一口水,就看見一位身著和氣質都與周圍平民百姓完全不同的小姐帶著一個小廝朝著他們走來。
虎妞用胳膊肘撞了撞李曉香,“嘿,你看她的衣裳多好看!還有她頭上的髮飾!”
李曉香望著楚佳音,心底湧起一陣小小的羨慕。無論是前世也好,今生也罷,她也是女孩子,自然也想穿上漂亮的衣衫梳起優雅的髮髻。但她也沒甚麼好埋怨的,畢竟王氏已經將最好的給了她。
就在李曉香晃神的時候,楚佳音已經來到了她們的面前。這讓江嬸和虎妞都呆了,她們怎麼也想不到像楚佳音這樣的大家小姐竟然會在她們這樣簡陋的攤子前停下。
“大娘,您賣的是面脂嗎?”楚佳音雖然出身豪門,但從沒有小姐的架子,臉上的笑容雖然只是出於禮貌,但至少不像其他公子小姐們的馬車經過所有平民百姓都得躲到一旁生怕給馬蹄傷著了,人家還斥罵你碰著了人家的馬呢!
“啊……是的。不過我們做的這個不叫面脂,而是‘凝脂’。”江嬸還是第一次和楚佳音這般有身份的人說話,不免緊張了起來。
倒是李曉香先回過神來,“小姐要不要試一試?雖然我們的凝脂用料遠不及恆香齋和明月齋的貴重,但質地輕盈水潤。”
逢順輕哼了一聲,“誰知道你這東西是甚麼做的?擦在小姐的身上若有個好歹你擔得起嗎?”
李曉香撥出一口氣來,不緊不慢地解釋道:“小姐,我的凝脂是以芝麻油為底,加入了一些清熱解毒的藥材。”
逢順還要說甚麼,楚佳音卻揚了揚手,逢順只得硬生生閉了嘴。
“那就與我試一試吧。”楚佳音有些驚訝,她還是第一次聽說面脂中加入的不是花草而是清熱解毒的藥材。雖然她也聽說過臉上長了痘瘡就需以藥材煮水敷面,但藥材畢竟是有藥味的,摻入面脂裡多半不討人喜歡。
李曉香開啟一罐凝脂,以麥稈沾了少許點在楚佳音的手背上。
楚佳音先放到鼻間聞了聞,這味道果真同當日楚溪給他的相似,只是更添了一分清香。水潤如故,卻更加冰涼。楚佳音甚至可以想象,等到天氣越發熱了,抹上這罐凝脂,臉上是如何舒坦。
只可惜了,是芝麻油做的。
“你們可有用甜杏仁油做的?”
“有……可惜賣完了。”李曉香略微抱歉地回答。
逢順卻小聲道:“明明就是沒有……還甚麼賣完了……”
虎妞正要上去理論,卻被李曉香拽住了。
“我們這裡只剩下一罐專門給人試用的,不然小姐您試一試質地合不合心意,若合心意我們可以制好了送去府上。”
“不用這麼麻煩!下次路過我便再來。”
其實楚佳音的話一聽就是客套,沒有誰知道所謂的“下次路過”是甚麼時候。楚府哪裡是李曉香這樣身份的人能前去的?
李曉香也不惱,只是取了原本制給江嬸的那罐,點在了楚佳音的手背上。滑開時,楚佳音確定這果然就是楚溪帶給自己的凝脂。
“果真舒服。”
“小姐本來想要的是甜杏仁油的,但我們這罐是給來往客人試用的,所以無法賣給小姐。不如就送小姐一罐芝麻油的,聊表心意。”李曉香將一個陶罐送到楚佳音的面前。
楚佳音這才看清楚了李曉香的手,指骨分明,細如青蔥,卻又有暖玉般的質地。
凝脂都是由這樣一雙手做出來的嗎?怪不得兄長如此珍惜。
楚佳音沒有多做推脫,微微一笑收下了陶罐,“不知這一罐多少錢銀?”
李曉香搖了搖頭,“難得小姐喜愛,是我們沒有甜杏仁凝脂,這一罐算是讓小姐失望的補償。小姐笑納了,在下便寬心了。”
李曉香的回答彬彬有禮,儀態大方,全然不似一般山野村民的氣質。
那一刻,楚佳音慌了神,李曉香漾起唇線,日光彷彿沒入她的唇角消失不見。
“謝謝。”楚佳音抿了抿唇,轉身走向馬車。
這時候她才發覺自己的兄長楚溪側著臉,靠著窗欞,目光深遠。他的唇上始終帶著若有若無的笑,不是對一切都無所謂也不是調侃的態度,他真的在笑。滿足而快樂。
楚佳音順著楚溪的視線望過去,看見的是正在擦拭陶罐的李曉香。日光落在她認真的表情上,一切都變得柔和,連心都軟了起來。
“哥,你是不是認識那個賣凝脂的小哥啊?”楚佳音入了車,杵了杵楚溪的肩膀。
“小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