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自私的。”
“當你觸及到他的利益,你就甚麼都不是了。”
“嘉年,我想問問你,你是不是也這樣?”
“嘉年,你記住,誰都可以這樣,但你不行,你是我的妻子,你不能這樣對我。”
夏經灼明明醉了,但每說一句話都帶著十二分的認真,如果不是滿車的酒氣提醒著她他喝了多少酒,她幾乎都要忘記他醉了。
江嘉年一直沉默著聽他說話,等他的話暫時告一段落她才開啟車門下了車,把他從副駕駛挪到了車後座上,讓他半躺著,這樣舒服一些。
做完這一切,她要回去開車,但夏經灼攔住了她,他將頭枕在她腿上,她的手被他壓著,大約是在眼睛的位置。
她坐在那,慢慢的,就感覺到手掌。
第五十二章
感覺夏經灼這個人,除非天塌下來,否則輕易不會皺一下眉頭。
或許是他平時塑造給外人的形象過於無所不能和qiáng大,所以大家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他不會受傷,不會難過,不會有脆弱的時候。
江嘉年可能是第一個發現他也只是個普通人的人。
哪怕是喝酒的時候,他也只是靠在那閉著眼,從未有發酒瘋等失態行為。
所以,他現在這個樣子,目前還清醒著嗎?還是醉著?他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江嘉年心情複雜,很多念頭冒出來,只有一種最明顯也最不可抗拒,那就是心疼。
“你別這樣。”她開口說話時自己都開始哽咽了,她長嘆一口氣努力平復情緒,等好一些了才繼續說,“經灼,你坐起來,我們說說話。”
夏經灼個子很高,江嘉年的車子雖然寬敞,但他這樣的腿長窩在車後座躺著還是挺委屈的。
他大約聽見了她的話,但就是不起來,那麼憋屈地窩著,他的心情大概和身體形態是一樣的。
江嘉年垂眼看了他一會,忽然就說:“我辭職了。”
明顯感覺到懷裡人的身子僵了一下,江嘉年又繼續說:“我有件事瞞著你,前幾天我見過你父親,是林寒嶼安排我去的,我那時候不確定是不是他,想著到那兒看看,如果是就跟你說一聲,報備一下,免得你誤會,但等我到了,想聯絡你的時候,就被你父親阻止了。”
她的話讓夏經灼從她身上慢慢坐了起來,他側眸睨著她,晦暗不清的光線下,他的眸子異常明亮。
江嘉年轉開頭望向車窗外,輕聲細語道:“你父親……是個不錯的人,沒有為難我,我們也沒談關於安平的事。他請我吃飯,臨走時請我好好照顧你,讓我們好好過日子,不要像他那樣,到了老的時候沒有兒子陪伴,也沒有愛人在身邊。”
聽起來的確是悽慘的晚年,可這能怪誰呢?不過是他自找的罷了,夏經灼不會原諒他,至少不會僅僅因此便原諒他,這一切在他看來,都不過是父親年輕時造下罪孽的報應罷了。
見他沉默不語,江嘉年伸手握住他的手,一根根地輕撫過他的手指,很奇妙的,她這樣的動作讓他心情好像一下子冷靜清醒了許多,他目視前方,連呼吸裡都帶著酒氣,不知道甚麼時候又會意識模糊,這短暫的清醒,難能可貴。
“我也是太傻,當時你父親懇求我別告訴你,我就真的沒告訴你。我那時候沒想到,林寒嶼既然可以卑鄙地利用我和你的關係為公司牟利,就肯定也會讓你看見這一切,既然都做了初一,他怎麼能不做十五呢?這不是符合他商人的本質。”
江嘉年收回目光看夏經灼,慢慢說道,“所以我辭職了,以後我不會再去悅途工作,從今往後他是他我是我,我跟他再也沒有任何瓜葛。”
略頓,qiáng調,“至於安平決定和悅途繼續合作的事,我真的沒有參與過,大約是林寒嶼跟你父親說了甚麼,你父親才會這麼選擇。我想,老人可能是想讓我的工作穩定一電,畢竟我懷了孕,還和你結了婚,他想讓你過得好,你不接受他的幫助,他就只能來幫我。”
這番話下來,誤會算是解釋清楚了,沒甚麼信不信的問題存在,她這樣坦白,甚至不惜用辭職、離開那個她成長起來的公司來證明自己,夏經灼沒有理由不相信她。
他慢慢靠到一邊,將頭放在女人有些細弱的肩膀上,她看著他,他只是透過前面的擋風玻璃望著外面的人群,過了許久,當她以為他都要睡著了的時候,才聽見了他彷彿剛找回來的聲音。
“我這輩子都不可能做對飛機動手腳、將幾百人的生命置於危險境地的事。”
他啞著嗓子,瀰漫著酒氣的呼吸並不好聞,可江嘉年一點都不討厭,一點也不。
“因為……”
他慢慢垂下頭,江嘉年感覺到肩膀的溼潤,想要安慰他,卻又不知該說些甚麼。
“因為我母親,生我養我的人,世界上最愛我的人,就死在空難上。”
他不著痕跡、輕聲細語地丟出一個爆炸性訊息,驚得江嘉年錯愕不已,她詫異地睨著他,夏經灼看著前方自嘲道:“我怎麼可能對飛機動手腳?別人誤會我沒關係,但我沒想到邢舟會和別人一起來汙衊我。”他直起身望向江嘉年,用費解的語氣說,“他是我唯一用了真心在帶的人,我希望他有一天可以成為一個專業負責的飛行員,我儘可能地教他我所掌握的一切技巧,可到了最後,跟別人一起來我身上劃刀子的人是他。”
好像繃緊了的弦突然一下子斷了,夏經灼沉默地被江嘉年拉進懷裡緊緊抱著,好像孩子在母親懷抱一樣,江嘉年知道這樣的形容不對,但她想,她現在大概就是那種自己的孩子在外面被人欺負了,心裡那種悲憤jiāo加的狀態。
邢舟。
這個名字她記住了。
她當然不會找到邢舟把他打一頓,那不是她的風格,但她會讓他親自過來跟他道歉,至於原諒不原諒對方,那是夏經灼的事。
江嘉年越想越生氣,抱著夏經灼的力道越發緊了,她咬著下唇,好像立定了甚麼仇人似的,直到懷裡的人慢慢抬起頭和她對視,江嘉年看著他放緩聲說:“沒事,一切都會好的。”
就是這麼一句簡單的安慰,成了情緒宣洩開來的閘點,夏經灼眼神複雜地看了她許久,哽咽著說了一句:“嘉年……”
“我……我再也不是飛行員了。”
“我可能這輩子都無法再駕駛飛機了。”
“嘉年,我再也不能飛了。”
“再也不能了。”
“嘉年……”
江嘉年那天晚上特別難受。
當初得知林寒嶼要和許歡顏訂婚的時候都沒那麼難受。
她開車回了家,將夏經灼安頓好,幫他脫了鞋和身上láng狽的制服,看他自己安安靜靜地刷了牙,才給他拉上被子,關了燈,然後就躺在他旁邊,一動不動地看著他。
看了一會,她拿來手機,調暗螢幕光,找到殷曼的號碼,給對方發了一條簡訊。
殷曼這會兒還沒睡,一直沒有夏經灼的訊息她就一直無法安心睡覺,半夜終於等到江嘉年的簡訊,卻附帶了一個問題。
【請將邢舟的手機號碼發給我。另,經灼已經到家,不必擔心。】對於愛慕自己丈夫的女人,江嘉年這算是非常不錯的態度了,殷曼也不挑剔甚麼,可她有點擔心江嘉年要走邢舟的電話之後會不會做甚麼糊塗事。
她不瞭解江嘉年,只知道她是個女總裁,比夏經灼年紀還要大幾歲,平時雷厲風行的,在下屬眼中是很厲害的上司。
這樣人設下的江嘉年,應該不會因為激動做出甚麼出格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