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
安平航空主任辦公室裡,可以說是一團亂糟糟,本應該已經去執飛的飛行員也沒辦法去了,全都臨時換了別人去代班,這下不緊辦公室裡面,外面也措手不及了。
江嘉年和夏經灼趕到的時候,代班飛行員才剛剛上了飛機,延誤的這段時間乘客別提多不高興了,這會兒估摸著正在安撫乘客。
出了事之後,夏經灼也不過幾天沒出現,往常他在這裡的時候總是制服加身,準備去工作的,今天出現在這卻一身西裝大衣,與往日完全不同,再加上那些傳聞,讓他今天的出現顯得格外引人注目。
江嘉年拉著他的手腕朝李主任辦公室方向走,為了遷就她懷孕,夏經灼刻意放慢了腳步,但從他的眼底不難看出,他有些急切。
到底是父子,哪怕是那樣冷漠的親情關係,出了事也還是會擔心,還是會為彼此而著急,江嘉年gān脆放開了他的手,微微喘著氣說:“你先過去,我慢慢走,別讓事態發展到不可收拾。”
目前來說,夏經灼找不到甚麼好藉口讓自己不應允江嘉年。不管他到底是因為擔心父親,還是不想父親在這裡繼續給他“丟臉”,他都得在第一時間趕到。
所以他並未反駁江嘉年的話,點點頭便先走一步了。
江嘉年站在原地歇了一會,這麼冷的天她居然都出汗了,足可見方才心裡有多緊張。連她都這麼緊張,夏經灼作為當事人的心情就不言而喻了。
在後面慢慢跟上去,江嘉年走的時候沒見到殷曼,她心想她大約是飛行去了,也就沒再找她,本來還想問問她邢舟長甚麼樣、工作時間是怎麼安排的,好找個時間和對方見面,但她很快就知道自己不用這麼麻煩了,因為當她趕到李主任辦公室,推門進去的時候,就看見夏淵對面站著兩個年輕人,約莫和夏經灼差不多的年紀,表情無一例外都是慌張。
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餘副總都因此負了傷,和夏淵打得兩人都掛了彩,真正是陳鋒沒有料到的事。饒是他這樣的心理素質都有些招架不住了,恨不得現在就找個地縫鑽進去。
江嘉年應該還沒來得太晚,沒錯過甚麼,屋子裡幾個人站著,架已經拉開了,李主任安撫著餘副總,夏淵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陳鋒和邢舟面前,從不斷起伏的胸口來看,他餘怒未消。
“你想gān甚麼。”
許久,夏經灼打破沉默的局面僵硬地吐出這樣一句話,問得夏淵直接愣在了原地。
李主任無奈地看著他說:“經灼,這些話你們父子倆回家再說,先把你爸帶回家吧,這不是說話的地方。”
李主任的意思是擔心夏淵和餘副總再打起來,現在把他們分開才是最好的選擇,要解決事情等雙方冷靜下來再說,可夏經灼根本不照做。
“我和他沒有家,別人不知道您應該也知道。”
夏經灼無情的言語讓夏淵十分下不了臺,本就被激怒的餘副總冷笑著說:“看到了吧,連他兒子都看不慣他,他還來這裡耀武揚威的做甚麼?現在是2017年,不是1996年,他已經不是安平的人了,憑甚麼仗著老資歷來作威作福?我才是安平的副總!”
到底是做慣了領導的人,突然被人這麼打了一頓,餘副憋了一肚子氣,正愁沒地方撒呢。
“我看你們父子倆就是一路貨色,你不說我倒是都忘了,二十幾年前安平發生空難的那架飛機本來該是你執飛的吧?你私自跟同事jiāo換航班執飛,誰知道是不是導致飛機失事的其中一個原因呢?”
這個指控相當過分,李主任趕緊說:“老餘,你說話過過腦子,小聲點,少說幾句!”
餘副總說完也覺得這話不該說,心裡有些後悔,面上卻不容許自己再丟一點氣勢:“我為甚麼不能說!他敢做還怕別人說?他要是心裡沒鬼當年辭職做甚麼?他要是沒離開安平,一直留在這,說不定現在還真有資格來朝我吆五喝六的!”
當著這麼多人的面,指責的哪怕只是一個普通人,不是夏淵這樣有過去的人,也會令人感到憤怒和難以忍受。
可這樣的指控不斷丟出來,剛才還會為了兒子的清白據理力爭的父親突然就沉默了,傻呆呆地愣在那,不懂得反駁一句。
江嘉年在門口聽了幾句也算是瞭解了一些,事情大約就是,當年夏經灼的母親乘坐的那班飛機出了事故,整個飛機的人幾乎都喪生在事故當中,而事故飛機本該是夏經灼父親執飛的,卻不知為甚麼跟同事換了班。
這種行為大約不合規矩,但那些年航空管理法也還不完善,工作規定也不像現在這樣面面俱到,這些事可能也沒有追究。
也許是因為內疚吧,夏淵在事發後遠走國外,夏經灼一直不能原諒父親的原因,可能不單單是父親跟母親離婚選擇了第三者,還有……他沒有親自執飛母親的飛機,換給了別的機長,在某種意義上,這的確可能是導致事故發生的一個原因。
至於夏淵當時為甚麼要和同事換班,原因是甚麼,也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這會兒,夏家父子似乎成了眾矢之的,一開始還緊張的陳鋒又淡定了起來,一臉看熱鬧的表情,江嘉年瞥著他,他察覺到望過來,對上江嘉年意味深長的眼神,突然就有些心虛,快速轉開了視線。
現場的沉默已經足夠多了,這個時候也該有人出來阻止餘副總喋喋不休的挑釁。
江嘉年考慮了一下,上前一步淡淡道:“餘副總,久仰大名,我們也不算第一次見面了,您這樣好像潑婦罵街一樣的姿態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餘副總壓根就沒注意到站在外圍的江嘉年,現在她突然開口吸引了十足的注意力,餘副總有點臉紅地望過去,瞧見是她,有些尷尬地說:“這是我們內部的事情,怎麼還有外人在?!”
江嘉年微笑道:“我不是外人啊,您可能不知道,我和夏經灼已經結婚了,我現在是他的老婆,在和他有關的事情上我都不算外人。”
餘副總皺眉欲語,江嘉年搶在他前面慢條斯理道:“剛才發生的事我全都看見了,剛好我記性也不錯,把餘副總的每句話都一字不差地記在了心裡。我在想,如果外面的人知道餘副總這樣位置的領導,會在沒有任何證據的情況對安平的老員工做出極其過分的指控,會是甚麼反應呢?”
餘副總睜大眼睛看著江嘉年,江嘉年繼續說道:“還有,關於591次航班的事,我相信沒有人比我更有發言權,因為我就是那班航班上的乘客,從頭到尾我都在飛機上,從飛機開始出現問題,到飛機安全降落,我是全程經歷過的乘客,我就在乘客中間,我相信在這樣的事故里,你們的飛行員沒有發言權,你們的機械師、領導高層也沒有發言權,真正有發言權的,是我們這些乘客。”
餘副總愣住了,李主任也問道:“江總當時在飛機上?”
江嘉年點頭說:“是的,李主任您也想不到吧?你說自己的老婆在飛機上,夏經灼作為機長,是不是得比平時更專心地駕駛飛機才對?您也看見了,我懷孕了,已經快五個月了,591航班的事到現在也都還沒五個月的時間,說明我在上飛機時就已經懷了孩子,有哪個做父親的會將自己的孩子置於危險境地,以妻兒的險境來換取打壓一個根本不值得和他相提並論的後輩呢?”
如果說夏淵的解釋還不足以說服眾人的話,江嘉年的話則讓所有人無法拒絕。
是的,在場中除了她之外全部是男士,這些男士們自己最清楚妻子和孩子對自己的重要性,不管是出於甚麼理由,他們都不會讓自己的妻兒陷入危機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