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矮個子男生突然撞了他一下,手中的畫筆弄髒了他的衣服,忙不迭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我賠你吧,多少錢?”
來學生廣場的人,多多少少都知道這裡是甚麼情況,衣服容易被弄髒,所以不管是作畫的學生,還是圍觀者,都不會穿太貴的衣服。男生十七八歲,全身行頭加起來約莫一百塊錢,看不出祁臨被弄髒的襯衣是高定款。
祁臨沒打算讓男生賠,看了看對方的畫,眼尾忽然勾了下。
男生畫的竟然是一頭頗具抽象感的龍。
發現祁臨盯著自己的畫看,男生得意道:“天才吧?”
祁臨忍笑。
畫雖然不錯,但還不至於天才。
不過年輕人自信是件好事,祁臨挑好處說:“色彩很有感染力,造型大氣,很有想象力。”
男生眼睛登時一亮,立即回頭吆喝起來,“終於來了個懂行的大哥!”
祁臨:“……”
倒也不必。
男生的吆喝迎來一通笑聲,一個短髮女生說:“大哥不忍心潑你涼水,你還美起來了?”
“大哥誇我有感染力!”男生不客氣地嗆回去:“你個小丫頭懂甚麼?”
祁臨很想說,雖然我比你們年紀大,但你們別叫我大哥,聽著像黑社會大哥和馬仔。
男生吵完回過頭,“大哥!”
祁臨微笑。
“大哥你別走啊!”男生塗滿油彩的手抓住祁臨的手腕,“我還沒賠你衣服呢!多少錢?”
祁臨:“三萬。”
男生愣了下,臉都白了,“你開玩笑吧?”
短髮女生湊過來,“哎喲,這是定製襯衣吧?你完了你完了,把你賣去窯子都賠不上!”
男生驚慌道:“萬,萬一是仿,仿的呢?”
祁臨也就是隨口逗逗男生,“嗯,是高仿。只要三百。你要賠的話,把你這張畫送給我就行。”
男生捶著胸口,“嚇死我了,嚇死我了。如果真要三萬,得等我成名後把畫賣掉才能賠給你了!”
祁臨微微凝目。
來到美院之後,陳舊的熟悉感就像滲進了空氣,無時無刻不包裹著他,每一瞥,每一個場景都讓他覺得自己也經歷過。
血液那麼躁動,彷彿聲討著他的遺忘。
“大哥,你這就走了?”男生將畫取下來,放進束畫筒裡。
祁臨說:“這麼大個廣場,我還沒有逛完。”
“我看你也是個懂行的。”男生表情豐富,“要不你也來畫一張?”
短髮女生大笑,“大哥,你別理他。他畫的畫幾天沒人理,他纏上你了!”
“行家說話,外行插甚麼嘴!”男生對祁臨嬉皮笑臉,“大哥,你剛才嚇到我了,我有心臟病,差點被你嚇死了。你得補償我!”
祁臨氣笑了。
在國外唸書時,他經常揹著畫板,在人群中作畫。回國這三年多,倒是再也沒有參加過這種活動。
補償男生一張畫,不是不可以。
見祁臨答應了,男生又吆喝起來,“我大哥畫畫!”
祁臨:“……”
這大哥,還越叫越親切了?
看得出男生人緣很好,雖然被同伴嘲笑,但一吼就招來一圈人。
二十歲上下的學生,鬧起來堪比夏天最聒噪的蟬。
祁臨並不怯場,盯著畫紙,周圍的吵鬧漸漸平息。
他短暫地閉上眼,想,畫甚麼呢?
腦海裡,驀然出現剛才所見的畫面——林蔭道上,沉默的男生騎著腳踏車,後面載著展開雙手雙腳的活潑男生。
明明是青蔥的chūn季,可背景卻悠悠泛huáng,像是落著一層歲月的灰。
祁臨睜開眼,迅速調色,落筆。
小路,樹木,漏下的陽光,路旁波光粼粼的湖,晃晃悠悠騎過的腳踏車,腳踏車上的少年。
色彩充盈線條,是金huáng金紅的秋景。
圍觀的學生越來越多,男生時而看得目不轉睛,時而跟大夥chuī噓,“我大哥牛bī吧!”
別人說:“你連人家名字都不知道,就認大哥了?”
男生說:“欣賞我的龍,就是我的哥!”
時間倉促,祁臨並未畫得特別jīng細。差不多畫完時,他盯著畫出了會兒神。
男生幫忙將畫收起來,“大哥,你是美院的研究生嗎?”
祁臨笑著搖頭,“高中時來上過興趣班。”
男生:“噫!”
祁臨:“?”
男生指了指湖邊的教學樓,“我以前在那邊看過一張相似的畫,不過是刻在牆上的。”
“相似?”祁臨立即說:“帶我去看看。”
老教學樓的地板是木質,走上去吱吱作響,男生領著祁臨穿過一棟樓,“這兒。”
現在這一片已經不再用於上課,牆壁開放給學生們作畫。
祁臨看到一塊平板大小的磚上,粗糙的線條勾勒出兩人騎車而過的畫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