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雨下得更大了。
雨水打溼了屈平的衣衫,他卻毫無反應,只是死死地盯著季月棠。他忽然間想起與季月棠重逢的畫面,堯光一統天下之後,他與同伴在秘境中東躲西藏,深怕被修士發現,惶惶不可終日。
直到某一天,本該死了的季月棠忽然出現在他們面前,將他們帶出秘境,
他永遠不可能忘記季月棠向他伸出手時的笑容,那是暗無天日的秘境中唯一的一縷光。
這是他的老大啊,是他給了他們新生,予萬民以救贖。
他怎麼會有問題呢?
可是他越是不願去想,就越是控制不住地要去想,無數的回憶幾乎要把他的腦袋撐破,而那些以往被他忽略的疑點也浮出水面。
老大曾經是那麼單純善良的一個人,怎會變成如今這樣瘋狂而嗜殺?
他曾那麼希望這世上不會再有廝殺,又是花了多少力氣去救堯光。
屈平死死地盯著季月棠,雙眼通紅,眼眶裡甚至泛出了淚光,“老大,你告訴我好不好?我保證不再鬧你,你告訴我……這一切都是假的,yīn山秘境裡的那具屍體不是你,對不對?”
聞言,季月棠的眸中露出一絲苦色,笑了笑,說:“你真傻啊。”
“是,我是傻,你就不能騙騙我麼!”屈平幾乎是用吼的,半傷心半憤怒地瞪著季月棠。
季月棠沒有再說話,眼中的苦色卻越來越濃,漸漸變成了深切的痛苦。他緊緊抓著胸膛的衣裳,似是要把自己的一顆心抓出來,待屈平後知後覺地發現他的不對勁時,汩汩的鮮血已然從他的胸口冒出。
“這、這怎麼回事?!”屈平大驚,連忙奔過去扶住他。
“沒事。”季月棠虛弱地搖搖頭,目光遙望著天寶閣的方向,艱難地扯出一個微笑來,喃喃道:“大約是我的小肋骨又在鬧了……”
“肋骨?”屈平心中一凜,似乎想通了甚麼。可季月棠胸口的血越流越多,幾乎把他的整隻手都打溼,讓他急得根本無暇多想。
他連忙把季月棠抱進屋內,掏出丹藥喂到他嘴邊,卻被季月棠推開。屈平看著他半身染血的模樣,急得眼淚不停地往下掉,“你吃啊、快吃啊……”
“我沒事。”季月棠仍是那句話,整個人卻一動不動地躺在臥榻上,目光遊離沒有焦點。他望著屈平,卻似透過屈平望著他背後的風景。
可是那風景中的人呢?
他的眼睛裡露出一絲夾雜著痛苦的茫然,末了,他緩緩道:“我就是我啊……否則我還能是誰呢……”
另一邊,孟七七在回憶的幻境裡,握住了那根肋骨。那一瞬間,所有洶湧的感情都向他撲去,悲傷的、歡喜的、絕望的、無奈的,充斥著他的腦海。無數張熟悉或陌生的臉同樣在他的眼前閃過,最終定格在堯光那張絕望而痛苦的臉。
“對不起、對不起……”
他一邊哭著,一邊將肋骨刺入季月棠的心口。那一顆顆眼淚混雜著他臉上淌下的鮮血滴落在白色的肋骨上,濺出梅花點點。
“對不起……”
堯光的眼神閃爍著,晦暗莫名,孟七七卻看得分明——這個人像是已經病入膏肓。他的心病了。
親手殺死一個你發誓要保護的人,那種彷彿把人撕裂得痛苦,能讓人的靈魂都發出哀鳴。
這個人,還恰恰是他走上這條路的原因之一。
那他這一路走來,究竟是為了甚麼呢?
孟七七彷彿能深刻地感受到堯光內心的想法,彷徨、痛苦、無助,卻又不得不堅持。那一瞬間他是堯光,又是季月棠。
他不可能同時是兩個人,所以他只能是那根在他們兩個的身體裡都待過的肋骨。
他體會過他們的心酸苦楚,見證過所有的悲歡離合。
他曾救過堯光,也曾殺死過季月棠。
可他僅僅只是一根肋骨嗎?
孟七七的眸光裡掠過一絲茫然,他不由低頭望著chuáng榻上的堯光與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季月棠。
他似乎……只是這兩人的故事裡的一個沾滿了罪孽和因果的物件罷了,他現在要變回去了嗎?
思及此,孟七七略顯無措地站在營帳中,不知時間流逝。而那根肋骨被他緊握在手中,骨頭上零落的紅梅在不斷地散發著微弱光芒,如同呼吸一般。
也不知過了多久,許是一個時辰,或是一天,甚至是更久,孟七七皆呆立不動,握著那根肋骨恍如失了靈魂。
忽然,他聽到有人在叫他。
“師父!師父你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