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與千尋》裡有兩個令大家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1. 千尋最後是怎麼認出那堆豬裡沒有自己父母的？

2. 白龍最後為甚麼不讓千尋回頭看。

十年前，為了找到答案，我反覆看了幾百次這一段都不得其解，結果關竅其實不在最後認豬的場景，而在錢婆婆的一句話裡：魔法做出來的東西總是不管用。

今天在影院裡聽到這句話，我一下就恍然了，找到這個線索就能發現這部影片本身就是導演構築出來的一座巨大神隱，二十年來引得無數影迷流連其中，只有戳破他的天才魔法，才會明白最後這兩個情節的含義。

沒錯，謎底就在錢婆婆的這句話。

細想這句話，就能發現它存在著巨大的矛盾，錢婆婆所在的神隱是一個魔法世界，錢婆婆本人也是強大的魔女，那麼為何「魔法無用」會出自她口？

因為魔法是一種虛相。

這一點其實貫穿著電影的始末，比如無臉男變出來的金子會變成煤渣，比如三個大叔會變成寶寶，寶寶則變成了老鼠，接著往前想，其實在影片最開始千尋在橋上受到青蛙驚嚇而暴露開始，魔法的不堪一擊就悄悄展現在觀眾面前了——魔法就是隻需一口氣就會破碎的幻覺。

這是劇中的魔法，但還有一層更為巧妙的魔法，是導演施加於觀眾的催眠術。

狡猾的導演透過千尋的小心翼翼、眾妖的噤若寒蟬，將魔法的脆弱與虛偽悄悄隱藏在了影片裡，一面以華麗的魔法動畫欺騙著觀眾，一面又用變成煤渣的金子、變成老鼠的寶寶、錢婆婆的臺詞竭力地暗示觀眾去戳穿他的熒幕把戲。

然而這種暗示，我竟然過了十年才領會到。

裡面所有的東西都是假的，看似骯髒的腐爛神其實是河神大人，看似閃耀奪目的黃金其實是煤渣，看似無所不能的魔法其實百無一用。

整個影片講述的是一個從現實墮入虛空，又從虛空中回到現實的故事。千尋一家所穿過的幽暗隧道就是一盞分割真實與空幻的風月寶鑑，人生由真入幻、由幻入真、亦真亦幻，總結起來，便是恍然如夢中矣。

連「千與千尋」片名本身，也是實相與虛相最簡潔的對照，生活在現實世界（實相）中的是千尋，迷失在湯屋異域（虛相）中的是小千。

在這個世界裡，名字代表著實相的座標，記得自己名字，就不會永遠失落在無盡的虛空之中。

不僅湯婆婆會魔法，導演亦會魔法，湯婆婆讓千尋認豬，識破了魔法才能回到真實世界，而導演也留了豬給觀眾辨認，那就是最後的這兩個情景究竟的含義。

為甚麼白龍讓千尋不要回頭看，而且千尋還沒追問理由？（當然這也是一處暗示，以往的對話中千尋總會急切地追問）

因為他們倆都知道了自己的名字，意味著找回了實相，所以他們很清楚，神隱中的一切都是虛幻，沒有必要留戀虛相。

「魔法做出來的東西總是不管用」，錢婆婆是在做頭繩的時候講的，顯然手工做出來的頭繩就是「非魔法做出的」、「管用的」，因此除了名字，頭繩就是實相的第二重座標。

所以為甚麼千尋能認出豬？因為從錢婆婆將象徵著「實相」的髮帶交給她開始，千尋就已經能分辨虛實、看破虛相了，豬本身就是魔法幻化出來一種虛相，在她眼裡那種虛相已經不堪一擊，湯婆婆的魔法騙不了她。

影片結尾千尋的頭繩閃光，也正是確認她真的回到了現實世界。

之所以錢婆婆會對千尋說，你父母的事、男朋友的事情婆婆都幫不上忙，只有靠自己，這也是一重矛盾，錢婆婆的魔法如此強大，為甚麼會說自己居然幫不了普通人，回頭看來，錢婆婆的話漏洞百出，導演幾乎是在急切地提示觀眾去抓住線索。

理由當然也一樣，落入空虛之人必須要堪破幻夢才能真正的醒來，然而魔法本就是一種無力的空幻，要掙脫空幻，錢婆婆的魔法當然一點用都沒有，想要索回真實的自己，只能用自己的眼睛去看見實相。

而且，此作在虛實之間還存在著非常奇妙的一點，那就是被分割開的真與幻兩側並非全真全假極陰極陽，而是像太極魚一般，假作真時真亦假，交織反覆著的虛虛實實。

真實的世界中同樣也醞釀著空幻，諸如千尋在車上自怨自艾虛耗光陰，便是在心靈上落入了空虛之處了；而夢幻的神隱中卻也存在著少許的真實，千尋與白龍還有眾人之間動人的愛便是真切的實相。

沒有絕對的真假，想要辨認真假，只能隨時保持著純淨的心靈和澄澈的眼睛，有此，則假中亦能存真；無此，則無知覺地墮入虛空了。

我很愛看電影，自從十年前看過千與千尋，至今它都是我唯一的最愛。

但這兩個情節困擾了我十年，而等我終於想出答案來了我才發現，謎底不是當年還是小孩子的我所能猜到的，它是留給長大之後的孩子的，半個河神丸子。

當我還是小孩子的時候，我在其中看見的是少年的勇銳與成長，它給我的是一種心氣，敢去陌生的世界闖蕩；而在我現在的年齡，我才終於看見了其中對於成年人昏昏然墮入慾海幻境的警告。

白龍說「你堅持要工作湯婆婆就對你沒辦法」，這也是一重提示，湯婆婆強大而邪惡的魔法其實非常脆弱，它無法傷害有著堅定自我的心靈，它只是潛伏著，伺機捕殺人內在的軟弱，人一旦開始忘記本心，就會中邪，在鬼域之中不知不覺地變成畜生、化為怪獸。

老實說，我不清楚我現在是依舊在迷宮中浪蕩，還是沿著海上的鐵軌去往他鄉，但我既然還能認出豬來，我便還沒有忘記自己的名字，我不會忘記自己的名字。

至於有朋友說的有其他別的解釋，我覺得有必要補充說明為甚麼這個問題會困擾我那麼久，以及我的思路。

從那麼多人都對於「怎麼找豬」有疑問來說，這無疑是重要的情節，一切鋪墊的高潮，前半部分所有的懸念都聚集在了「千尋能否找對豬」，一部細節上如此精緻的作品，為甚麼反而會對於最重要的情節語焉不詳？

我對於這個情節產生疑問實在很深，所以我幾乎上網看完了別的解釋，但這些解釋的問題都在於，如果某一種說法是對的，那為甚麼創作者不親自給出官方解釋，為甚麼要給作品留下那麼大的「遺憾」？

然後我換了一種思路，會不會是已經給出瞭解釋，所以驕傲的創作者認為沒有必要再對已經完美的故事畫蛇添足。

想到這裡，如上文所說，我把「找豬」片段研究了無數次，因為我相信答案就在故事裡，如果答案真的就在故事裡，那隻能是千尋看透了豬，因為那段她真的就只是看了看豬。

我不認為全程精彩的故事會是一個虎頭蛇尾的劇本，如果說「編不下去了，所以把最重要的懸念留給觀眾自行想象」——我會覺得這是對於一個創作者天才、工作能力和責任心的全盤否定。

這就是我的思路。

只是記錄自己多年疑惑的胡言亂語，稱為「解讀」是抬舉了，如果你不這麼認為，當然也可以。只好承認我說的都是鬼話，請千萬不要相信。

□ 煩煩煩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