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嬌睜眼醒來,此生的記憶浮現在腦海裡。她跳下床榻,赤腳踩著席走到妝奩前,對著銅鏡自照。
鏡中的女子瞧著三十歲上下,長眉彎彎、紅唇鮮潤,嫵媚動人,自骨子裡散發出成熟女性特有的奇異魅力。如同一朵盛開的、嬌豔無比的花;又如美酒佳釀,愈久愈香。
實際上,第三世的阿嬌已經四十五歲,上天似乎偷偷劫走她身上的十五年的時光,沒令美人增添太多歲月的痕跡。面板白皙細膩,富有光澤,只有在笑的時候,才能看到眼角生出的些微細紋。最最重要的是她依舊有著一雙顧盼生輝的閃亮眼睛,眸光靈動。
此生阿嬌十八歲嫁給劉徹,二十歲為皇后,三十歲以“惑於巫祝”的罪名遭到廢黜,退居長門宮。
這裡就是長門宮,地處霸陵縣,位於長安東郊。
自長安到長門宮,快馬加鞭需要花費半個時辰,坐車慢行一個時辰,步行的話需要的時間就更久了。
雖然路途遙遠,周邊荒無人煙,好在道路平坦並不難行,親人朋友們才能常常來探望阿嬌。
“主子,您醒來啦?”
程安端著銅盆進屋,擰乾錦帕遞給阿嬌。
阿嬌不錯眼地看著她……程安老了。
當初,阿嬌被廢的時候,有著很多的罪狀,但都沒有牽連身邊伺候的宮人們,反倒是中宮體系的許多官員被罷免。她稍稍一回憶,發現巫蠱案的內情還挺多的。
先是天子宴飲遇刺,糾察此案的官員發現刺客是透過女巫楚服進宮的。女巫是竇太主送給女兒的,一時隨侍在皇后的身邊,很受重用。
眼界不同,思考的方式不一樣,作出的決定自然天差地別。
這一世的阿嬌沒有幽魂遊未來的經歷,又頗受後宮“母以子為貴”的思想影響。妄圖透過懷孕生下兒子,重新獲得君王的愛,她很長一段時間裡,沒有看明白劉徹的愛情是短暫的,愛情的消失也是毫無預兆的。一個政治生物的愛情,只服務於政治。
你得一直有用,才能讓他愛你,而且你的力量,還不能加諸於他的對立面。
總之,這一世的阿嬌很信任楚服,按照楚服的辦法一直沒有懷孕,也不認為是楚服無能。因為劉徹根本不留宿椒房殿,要生孩子總得陰陽結合吧?
天子遭受刺殺不是小事,有上百人因此被殺死。
侍御史審問楚服,得到很多皇后的罪行。
皇后聽從楚服的話,使用巫的手段魅惑君王,在衛夫人宮室裡掩埋有著詛咒作用的壓勝之物,妄圖讓衛子夫失去君王的寵愛。
這樣的罪行,讓阿嬌被廢黜。
竇太主得知此事,進宮請罪。
劉徹道:“皇后不守禮法,孤不得不把她廢黜。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但孤還是很愛她的。皇后居住在長門宮與居住在上宮並無區別,仍會按照禮法受到優待。姑母不用擔心,也不要害怕孤降罪於給皇后的家人。”
這話果然不虛假。
劉徹不僅沒有降罪給阿嬌的家人,還非常優待竇太主及兩個表兄,就連與阿嬌一點都不親近的堂邑侯陳午,都常常能獲得一些賞賜。
居住在長門宮的阿嬌,吃穿用度都是最好的……
阿嬌低下頭,她身上穿的寢衣柔軟而舒適,乃上好的齊陶之縑,價值不菲。地上鋪著一層用竹篾編織而成的席,還有一層花紋繁複的織物。室內陳設無一不精美,四方掛著的帷顏色十分鮮亮。
然而,這些並不是宮中送來的。時間過去太久,一切都變了。
竇太主早就退出權力的中心,更何況是幽居長門宮的阿嬌呢!早在衛子夫被封為皇后的第二年,送到長門的一應供給都被大大的削減。
阿嬌能維持做皇后時的用度,完全是因為她自己有錢、母親竇太主也足夠富有。
哼!糊塗的任用楚服或許有過錯,但壓勝、媚道、祈禱上天降禍給衛子夫甚麼的……她根本沒做好嘛。
巫蠱案的始末,阿嬌在翻看記憶的時候,看到的都是模糊的過往。畢竟是十五年前的事情,忘記得差不多了!又是一段不好的經歷。記起廢后的旨意當著眾人之面宣讀的難堪,就連現在的阿嬌也會覺得十分難受。
這是一種讓人無法順利呼吸的窘迫,後宮嬪妃們的視線曾讓阿嬌的身體一寸寸結冰,凍得她瑟瑟發抖。
哎!都是過去的事情,就算其中有甚麼貓膩……難道還能找出線索,翻案不成?
阿嬌梳理好記憶,心思逐漸飄遠:周希光……周若華……
此生周大人的命運軌跡和第一世差不多,因梁王謀反獲罪,成為殘缺之人還差點被處死,為阿嬌所救,所以想要報答她的恩情。成為皇后詹事之後,沒有犯過一個錯誤。只要是皇后有所交代,不管多麼難以辦到的事情都能辦好。
不過,此生的周詹事並非為救阿嬌死去,而是生病逝世。病魔奪走人們的生命,是一件非常尋常的事情……
她的小周大人在這個世界死去近二十年了。
長門宮阿嬌的記憶裡卻沒有太多和對方相關的事情,只有單薄的一些印象。周詹事容顏美、有才,可惜運道不佳……阿嬌略一回想,發現周希光第一世和此生的死亡時間都在同一年,同一個月。
這可能不是巧合,而是某種命定的劫數在作祟吧。
阿圓……自然就不可能有阿圓了。
大舅舅早就離開人世,二舅舅劉武跟隨著長兄一起離去。外祖母在劉徹登基的第六年,安詳的在床榻上睡著,再也沒有醒來。一向和阿嬌不親近,總讓她記不起有這麼一個人的堂邑侯陳午,幾年之前也過世了。現在的堂邑侯,乃是大兄陳須……
“主子,你怎麼落淚了?”
“我無礙……”
程安小心地替阿嬌擦拭眼淚,勸她不要自苦。
阿嬌回憶起,此生的陳阿嬌偶爾也會突然的落淚,她並沒有豁達的接受要在長門終老一生的結局,偶爾會有美夢。
她夢見劉徹來到長門宮,見她還和從前一樣美麗,狂熱的愛上她……這並不表示阿嬌還愛劉徹,但她很希望劉徹能夠感到後悔,希望有機會能折磨劉徹一番。
可她又知曉沒有可能!聽說帝王的身邊從來不缺少年輕漂亮的美人啊……一隻被折斷翅膀的鳥,偶爾因疼痛哭泣,不過是一種發洩而已。
“我真的沒事,”阿嬌輕拍程安的手。隨即,收斂思緒,止住心裡氾濫的酸苦……一切就如同她先前生出的預料,結束一世,還有另一世。可惜,新的世界裡,沒能再見到疼愛她的長輩們,愛人也不在啊。
活著固然很好,卻也要弄清楚【神秘力量】到底是甚麼……這股力量一直要她保下劉徹的命乃至皇位,又要她嫁給劉徹為皇后,有甚麼緣故呢?她若不從,不會像死亡一樣徹底消失,卻要跨越時間……不,是跨越一個空間,來到另一個空間。
如果有誰能解答她的疑惑,一定是神仙殿的敖神官了。
“備車,我要出門。”
阿嬌的話,讓程安驚訝詢問:“您……您要去哪?”
阿嬌居住在長門宮中已有十五年之久,沒有離開過霸陵縣。起初是長門宮外守衛森嚴,不允許進出。隨著時間的流逝,守在宮門外的衛士漸漸從朝廷的人換成竇太主派來的人。他們不是來看管阿嬌,而是來保護阿嬌的。
阿嬌能夠離開,卻不願意離開。她是一個要臉面的人,怎能離開偏僻的長門宮到繁華的地方,讓曾經跪拜她的人用輕鄙的言語嘲笑她的落魄呢?又怎麼肯以一介庶人的身份對權貴們行禮呢?
只是到長門宮外散步的話,是絕對用不上車的。
阿嬌本想著前往甘泉宮,話未出口就知道不妥。
甘泉宮是皇室避暑和行祭禮的重要行宮之一,守備森嚴。阿嬌若是皇后,自然來去無阻,可她現在只是一個被廢的庶人,恐怕守衛宮門的人都沒有聽說過她,不會放她進去。
至於透過重重守衛進神仙殿,那就更別想了。
“……去長安,我要見母親。”
如果是青君在旁,肯定要勸阻。程安一直都是聽令辦事,很少提出疑問的。她微微福身,轉身出去。
沒過多久,青君皺著一張同樣再不年輕的臉,進來稟報:“主子,車備好了。”
椒房殿的宮人和內侍都跟隨阿嬌住在長門宮,僅僅有十多個和女巫楚服來往過密的被處死。他們之中有和阿嬌的年紀差不多的,還有些比阿嬌年長十多歲的,有些已經老邁到不能做任何的事,只能在長門宮中養老了。
因此,長門宮裡會有一些新的下人。
現在替阿嬌趕車的,就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少年人。嗯……這個人是專趕車的,但阿嬌不用車。記憶裡雖然能找到此人的身影,但並沒有他的姓名。
阿嬌問清他叫做歇,便道:“歇,把車趕到長公主府吧。需要多久的時間呢?”
歇應喏,答道:“您要是有急事要辦,不會超過一個時辰。”
那就是兩個小時。
阿嬌登車。
安車來到大道上,她腹中飢餓才想起沒用早膳。一向周到的程安因為太過驚訝的緣故,也沒有想起要帶一些食物在車上。多年幽閉的生活,讓她椒房殿大宮女級的業務能力衰退得差不多了。
安車進城,飢腸轆轆的阿嬌聞到肉餅的香氣,便讓歇把車停在路邊。上一世,她很喜歡這一家的餅,皮薄肉香有嚼勁。不過,原本烙餅的似乎是一個老丈,現在卻是一個面生的中年男子。
阿嬌一口氣要四張大餅,正好夠車上的人均分。
肉餅看著大,實則很薄。滾燙的餅拿在手裡,散發的香氣令人陶醉。阿嬌把餅摺疊起來,一口咬下去,油香在嘴裡蔓延……車板是硬的、街上的聲音是嘈雜的……她此刻才有一種死去一次又重新活過來的真實感,又是新的一生啊!
阿嬌吃掉最後一口餅,笑著道:“再來一張餅。”
“女郎,你得稍等。這位貴客先開口……”
中年攤主隔著安車幔帳,只能模糊看清裡頭坐著三個人。這是不能得罪的客人!然而,停在另一邊的車同樣十分華貴。
原來是有一輛車在阿嬌出神的時候,也停靠著買餅。車上的主人沒有下車,下車買餅的是一個阿嬌沒見過的僕人,加上車轓的規制不足以看出車的主人是甚麼樣的身份,她便沒有在意。
“他們要幾張餅?”
要是等待太久的話,阿嬌就打算離去了。
卻聽對面車中之人道:“攤主,你正在烙的餅先賣給女郎吧。”
這一把低沉沙啞的嗓音擱現代能叫人讚一句:低音炮、蘇斷腿。
阿嬌正想說不用了,就見車內獨坐的高大男人微微偏頭,好像是隔著幔帳在看著她一樣。並出聲道:“我愛吃他家的餅,要買十多張歸家。不差多等烙一張餅的時間。”
中年攤主一口應下,“多謝貴客。”
阿嬌沒有拒絕,道謝之後,問攤主:“原本烙餅的老丈呢?”
“那是我父,他老邁無法再以賣餅為生,便教我如何烙餅。”
中年攤主略有些忐忑地問:“貴客覺得味道如何?”
阿嬌笑起來:“麵皮柔軟,肉沫鹹香。香酥適口、油而不膩。並不輸給你父啊!”
中年攤主聽罷喜悅不盡,忍不住為阿嬌的餅添上許多的肉醬。
作者有話要說:嗚嗚嗚,久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