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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恩人[一更]

2022-03-24 作者:條紋花瓶

 劉端蜷縮在牢房的一角,冷漠地注視著前來提審他的官員。

 此人手段非常的嚴酷,若非他還有一口氣憋在心中,早受不了自盡了。他知道,不管是太皇太后還是皇帝,都不會直接下令處死他。

 何必呢!日日提審,誰還能在廷尉詔獄裡熬過一月不成?

 “劉端,快快如實告知。數年以來,你積攢的錢糧都去哪啦?”

 自然是去看得上寡人之處……難不成還會歸於從沒拿正眼看過我的小皇帝嗎?

 劉端嗤笑一聲,沒有開口。他的氣息已經非常微弱,準備對他用刑的人走過來探尋脈搏——畢竟不敢真打死一位王侯。

 恍惚間,他好像看到母親程夫人朝他緩緩走來。

 “呼……”

 明明已經是成年男子,劉端卻像一個無助的小孩一樣顫抖起來。以至於身體抽搐,口吐涎水。

 也許是他的樣子太過嚇人。總之,劉端清醒過來的時候,已經被送回牢房裡……他很久沒想起程夫人了。

 那是一個非常美麗的女人,也因為美麗的容貌從宮女一躍為先帝的寵姬。她本有兩個兒子,懷孕和生產的過程都很順利。直到懷上劉端,她徹夜難眠,容顏枯敗。好不容易生下腹中的天魔星,又患上婦人病,不能再伺候先帝。

 從此,程夫人性格大變。

 一個小吏開啟牢門,放下食物,拱手道:“貴人,你若還不肯交代,大人便要到宮中請兩位女官來審您了。到時候免不了有些許肌膚觸碰……”

 劉端大駭:“不,不,我不要見女子,別讓她們來!”

 小吏呵呵一笑:“那您就說罷!大家都便宜。”

 “狗東西,”劉端猛地翻起來,踹小吏一腳:“你去傳話,寡人要見太皇太后,要見陛下……你們不能聽信皇后的一面之詞,我根本沒動那賤婦身邊的人!分明是她欺我。寡人要見奶奶,要見弟弟,你們跟我可比跟她要親啊……”

 小吏摸著摔疼的屁股,爬起來鎖住牢門。憋著火徑直走到無人之處,罵罵咧咧:“沒根子的軟腳蝦,爛口舌生瘡的臭王八。誰不知道你手裡數條無辜性命,越是貧苦人家提起你越要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你嚼爛吞進腹中呢!有本事你往上使勁……呵呵,只知道拿我們家小業小沒什根基之物逞兇出氣,不算個人物。我看宮裡的皇后娘娘倒是個天大的好人,仙女下凡收你這禍害的活菩薩。”

 不過,劉端到底是先帝之子。

 如他所說,同太皇太后、皇帝血脈親近。故而,他想要見太皇太后的要求還是傳達到長樂宮。

 太皇太后:“他有甚麼要對我說的,寫成奏疏送上來罷!”

 沒過多久,劉端的奏疏呈上來,通篇只表達一個意思:我知道自己的罪過很大,可昔年你的愛子劉武曾買通遊俠刺殺朝廷命官。造反之罪,難道不比我的罪過更重?最終也在您的袒護下,安然無恙地回到封國。老太太,你可不能偏心啊。

 太皇太后閉著眼睛,疲憊地靠著引枕頭。方姑姑坐在一旁,正想要上前替她按壓額頭,就聽到蒼老的聲音在耳邊響起——低沉卻渾厚有力。

 “告訴劉端,人的心本就不長在中間,生來就是偏的……手心手背雖都是肉,但十根手指頭還有長短……”

 此話一字不落地傳到獄中。

 第二日,劉端便畏罪自盡。

 ……

 長公主府,客居小院。程安揮手打發走引路的小廝,站在門外高聲問:“何家娘子在否?我叫程安,乃主人家的婢女。奉命過來探望何小郎,還請相見。”

 距離母子倆搬進長公主府,也有一個多月的時間。

 阿嬌早知道娘子夫家姓何,外出未歸,說不好是死是活。聽南風說,何娘子能寫會算。雖相貌有瑕,但卻是個爽朗人。離開家中的時候,還託給左鄰右舍見到丈夫,一定告知母子倆的去向。

 房門開啟,何娘子走出來。

 她面上有一塊李子大小的紅色胎記,使得原本姣好的容貌被破壞殆盡。

 程安甚麼樣的人沒見過,目光沒在何娘子面上多做停留,也沒顯露出一點異色。如對待常人一般對待她,態度自然。兩人互相見過禮,便進屋說話。

 何娘子自然是道不盡的感激。

 程安認真觀察何小郎,露在外頭的傷口都好了。嗯,沒留疤痕。一條腿摔斷,太醫看過接得很好。只要能靜養一百天,絕對不會變成跛子。

 何小郎天生聰慧,還記得程安。

 “娘,姐姐是救命恩人身邊的侍女。”

 說罷,便要站起來給程安磕頭:“姐姐代恩人受小郎一拜。”

 程安連忙扶住他,“小心你的腿。”然後,把手裡提著的籃子放在桌上,掀開一層紅布,給母子倆看。

 “這裡有三錠元寶,兩封紅糖。兩位客居府中,多些錢財在身上好花用。至於紅糖,對娘子的虛症很有好處。我觀娘子的氣色大好,看來是醫者用的藥有效。那藥繼續吃著,吃好為止,千萬別斷。紅糖泡水晨起喝一盞,好處不盡。”

 何娘子拒不敢受:“我們庶民百姓,路邊野草一樣不值一提的人物,恩人救下我兒已是還不完的恩情,又請醫者看病用藥,花費不知幾何。哪還敢收恩人的財物,請拿回去吧。”

 程安認真道:“娘子,你是做母親的人,怎麼能在兒子面前貶低自身呢?我主子常說,生命珍貴,不分高低貴賤。我觀小郎聰慧機敏,又有娘子諄諄教導,來日必能為官做宰,光耀門楣。娘子女兒身立於世間,萬不能輕自身喪志氣,需抬頭做人,方能讓孩子效仿。”

 何娘子愣住了。

 她感念皇后的恩情,欽佩於皇后的為人——憑她的智慧,自然知道救下小郎的是長公主的女兒,當朝皇后。可此時此刻,她才真正折服於皇后的心胸。

 恩人身邊伺候的人都能說出這麼一番話,她該是怎樣的女子啊。

 何娘子苦笑:“那我就厚顏收下,未來定有歸還之日。”

 程安不置可否,又道:“我這次來,還有一件喜事。好叫娘子知道,日後儘管安心養傷,再不必躲躲藏藏,當無後患了。”

 何娘子沒反應過來……

 “等小郎傷愈,娘子若無章程,可繼續居於府中。我家主人知道小郎聰慧,願資助他讀書認字。等他長到一十八歲,或去或留但隨心意,絕無挾恩圖報的意思。”

 其實主子的原話是無償資助貧困生???

 程安沒怎麼聽懂,話鋒一轉道:“若有章程,想要出府過活,儘管知會一聲,絕不會有人阻攔。”

 說完,她便告辭離去。

 程安領命過來一趟,耽擱的時間不短。她想著主子為隆慮公主和二公子送行,怎麼也該送出門口了。自然急著回到主子身旁,以免陛下急起來提前出發去上林苑……那就得騎馬追上去了。

 這一邊,何娘子送程安出門之後,靜坐許久,才站起來開啟櫃旁一扇小門。裡頭走出來一個刀疤壯漢,身形如小山一般,硬生生把寬敞的屋子襯得逼仄起來。

 “你全都聽到了吧?”

 “皇后是個好人,我誤會了。”

 壯漢一笑,憨氣頓生。

 這人正是何娘子的丈夫何十九。他幼時家中有錢,學得一手好刀法,哪知十多歲的時候家裡落敗,父母雙亡,兄弟俱喪。在外替行商看家護院押貨運物為生,偶得何娘子為妻。夫妻兩個恩愛非常,成親兩年便生下小郎。

 半年多以前,何娘子害病花光家中錢財,何十九本意出一趟遠差多賺些銀錢給妻子找更好的醫者,沒想到路遇匪徒差點喪命。好容易把傷養得七七八八,回到家才知道兩次託人帶信都沒帶到,妻兒都以為他死了,兩個傷心不已。

 偏偏一個月前又遭橫禍。

 從鄰居口中得知妻兒去向,何十九沒有直接上門,而是悄悄摸進長公主府。這懷疑源於他走南闖北,見得太多,對權貴無法信任。

 到如今,才是真正放心下來。

 何娘子靠在丈夫懷裡,由衷道:“皇后身份尊貴,可能一輩子用不上我們,但我們不能不記住她的恩情,若有機會,一定要回報於她。”

 何十九應諾道,“你和兒子是我的命。這是我全家活命再造的恩情,絕不敢忘。”

 一旁的小郎眼巴巴看著兩人。

 何娘子拆開紅糖,取出一塊泡成一盅紅糖水。

 “小郎嘗一口。”

 小郎接過來,只是非常剋制的沾沾嘴皮,便推給孃親。

 “特別甜,娘也喝。”

 何娘子讓丈夫嘗一嘗。

 何十九知道紅糖是好東西,對妻子尤其好。一口都不肯喝,只推說不渴不愛甜的。

 相聚的時光總是短暫的。何十九告訴妻子,他在回家的途中蒙友人相助,得到一位大主顧的賞識。本來答應做一件買賣,賺些錢財,現在家裡不急著用錢,他意要推脫。

 “我出去一趟,了結此事。”

 何娘子有些捨不得他,卻也知道不能言而無信的道理。

 “萬事好商量,勿逞兇鬥狠。你下次來的時候,千萬通稟府中主人,堂堂正正進來。”

 何十九應下。

 離開長公主府後,何十九卻是眉毛一垮。先前他憂心妻子的病,又需錢財養傷,不得已和一幫亡命之徒一起接受重金,承諾在長安共殺一人。

 何十九來到聯絡的地點,沒見到人,只找到一封暗信:主人有命,請何兄相聚槐裡吃酒。

 他嘆息一聲。

 看來只能先去槐裡,再想辦法歸還定金脫身了。

 ……

 上林苑,阿嬌縱情在跑馬場裡撒歡。等覺得背上汗津津的,才從馬上下來,輕拍踏雪的脖子。

 “去罷!”

 踏雪很通人性,像是能聽得懂阿嬌在說甚麼一樣,四蹄齊動,圍著場子跑起來。它還沒過夠癮,等精力用盡會自己跑回來。

 劉徹勒住馬,對阿嬌伸出手:“上來!孤帶你去看好東西。”

 阿嬌:“我騎你的馬,踏雪該吃味了。”

 “那就讓它吃味。”

 劉徹心中冷哼,一匹破馬也想和我爭。說著,一把攥住阿嬌的手,往上一提。

 阿嬌嚇得直拍胸脯。

 劉徹策馬飛奔出去,跨過柵欄,衝進林中。

 阿嬌只能在心裡一遍遍默唸:他才十八歲,原諒他。不對……已經滿十九了……算了,原諒他。

 一路上景物越來越陌生,等劉徹抱阿嬌下馬時,她能聽到叮叮咚咚打鐵的聲音。

 劉徹:“快來,我帶你看新打出來的長戟、□□。同孤送你那把劍一樣的鋼料,你一定喜歡。”

 阿嬌:你為甚麼覺得我會喜歡???

 參觀完劉徹建在上林苑廢棄宮室內的鑄器所,阿嬌又被迫視察羽林衛演練。她不懂練兵,但能看出眾人計程車氣高漲,有無堅不摧之勢。心中驚歎之餘,不禁奇怪:劉徹把這些該藏著掖著的東西,拿出來給她看幹嘛?

 “表姐高興嗎?”

 阿嬌:“……還行。”

 她沒覺得不高興,且漸漸有點明白劉徹的意圖了。

 大概男人的浪漫就是願意跟你分享秘密基地。

 “表姐既然玩得高興,應孤一件事吧。”

 阿嬌:“我可以說不嗎?”

 “不可以,再說也不是甚麼為難的事情。孤的確有一個姐姐,名叫金俗,家住槐裡。孤欲把她接回宮中封為縣君,但太后不允。”

 阿嬌深吸一口氣:“你打算先斬後奏,還拉我下水。”

 阿嬌又一次對自己說:他才十九歲……不是後世歷史上的漢武大帝,甚至可能一輩子也不會成為那一位漢武大帝。兩個世界又不是同一個時空!面前的劉徹是她從小看著一起長大的一個有血有肉的人,行事迂迴一點算甚麼,能達成目的就行。

 劉徹倒想一口唾沫一個釘——說話算數,太后、太皇太后在上,他能嗎?

 劉徹一笑,爽快承認:“主意畢竟是你出的……表姐別生氣。大不了孤承諾你一件事作為回報,只要不涉及朝政隨你提,孤到一定辦到。金口玉言,一錘定音。”

 長輩們幾乎是不會罵阿嬌的,如此優秀的頂雷人選舍她其誰。

 “你寫一封詔書給我。”

 “行,都依你。”

 阿嬌:“甚麼時候出發?”

 劉徹:“明天一早。”

 作者有話要說:大年十五,中午吃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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