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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 1 章

2022-03-06 作者:纏枝葡萄

 起初,一團大霧漸漸從眼前消散開來。

 渾渾噩噩間看甚麼東西都如夢似幻,可冰冷刺骨的滋味卻提醒著茶花,離開京城後的這一切都在真實地發生。

 又等了數息,那烏黑掉漆的角門才開啟了一條縫隙,扁扁的門縫兒裡露出了一張黝黑的方臉。

 門裡的老媼穿著一身藏藍棉袍,四根溝壑乾枯的手指扣在了門板側,刮落了幾道原本就搖搖欲墜的門漆。

 她耷拉著眼角,灰暗的眼珠子轉了兩圈,倒是看見了門外立得孤伶的身影。

 茶花順著那腐朽門縫裡望見了這婆子下意識上前半步,口中輕輕喚了一聲“鄭婆”。

 細弱的聲音就像花枝顫下的花瓣,即便是落到地面都砸不出個響聲兒。

 袖下尖細的五指緊緊揪住粗糙裙襬,那雙烏黑琉璃般的瞳仁裡漸漸浮起隱約的澀黯,聲音愈發透著無力。

 “能不能……同林娘子預支了下月的錢……”

 茶花刺繡的水準是當地少有的上乘品質。

 其他繡作雖也好看,但貴人們卻可以輕易找出優秀的繡娘可以將她取代。

 唯獨她繡的花,無可替代。

 就在上一次,茶花繡的一支白芍藥讓林姨娘順利地討好了知縣大人的掌上明珠。

 林姨娘一高興,便生出了獨佔茶花這門手藝的心思。

 其他比林姨娘身份貴重的人家,對一副美麗獨特的繡花並不那麼需要,比林姨娘拮据的人寧可自己繡也不會出錢去買茶花手裡華而不實的繡花。

 所以林姨娘每月用一筆不算高昂的價錢就買斷了茶花這雙秀美靈巧的柔荑,只能給她一人刺繡。

 茶花卻是很缺錢。

 若不是缺錢,她今日就不會為了提出這麼個難以啟齒的要求,站在喜鵲巷裡一等就是兩個時辰。

 鄭婆看她前段時日還泛著青藍色澤的裙襬,眼下愣是洗到了發白都還在穿。

 今個兒天氣陡地降溫,茶花出來卻也只穿了件單薄的夾衣,自然知曉她近日來多半是不好過了。

 鄭婆皺起眉頭,眉間褐色皺紋乾巴巴地擠壓到了一處兒,嘆了口氣。

 可她又能有甚麼辦法?

 “你若是趕在姨娘心情好的時候過來說這樣話,她興許還有可能大發善心答應了你……”

 可也就是在不久前,知縣大人又從外頭帶回來個狐媚子,勾得他老人家連林姨娘的生辰都拋去了九霄雲外,陪著那勾欄浪貨去夜遊碧河不說,還把為林姨娘準備的生辰禮物一套石榴頭面轉贈給了對方。

 林姨娘知曉這事情後,上火燒心得不行,嘴角也跟著起了一串燎泡,日日關著房門照鏡子砸東西,對那勾欄浪貨恨不能咬下對方一塊肉來。

 趕在這風口浪尖上來向林姨娘要錢,怕不是要觸她黴頭?

 鄭婆道:“下月之前你都別到這府裡來了,若是姨娘有了需求自然還會找你。”

 言下之意,往後也未必會再繼續用到茶花。

 只單單說這麼幾句話的功夫,鄭婆就冷得老腿發麻,那扁扁門縫隨即也“嗙”地與門框咬死,震落了幾塊不起眼的老漆。

 茶花垂眸,目光落在了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眼底漸漸升騰起茫茫如白霧般的迷惘。

 她還能做些甚麼?

 或者說,一個曾經在橫豎都走不出三十餘步長寬的房間裡幽禁了近十年的宣寧侯府千金,她還能做些甚麼?

 一年前,宣寧侯府因為貪汙、受賄、侵佔民財以及行刺昭王幾大罪狀,傾覆倒塌。

 宣寧侯府的男丁絞殺或是流放,女眷則入教坊司充為官妓。

 唯有宣寧侯長子陳茶彥趁著逮捕的人到來之前,逃離了京城。

 所有人都以為他拋棄親人孤身逃亡,殊不知他連夜還帶走了被關了近十年的妹妹。

 若是再早個十年八年,興許還會有人記得茶花。

 那時她還不曾生過大病,也不曾因為七歲那年當眾出醜,從此關起來變成了見不得光的人。

 因為被關起來,所以茶花的病情加重了。

 是與她一母同胞的哥哥背地裡偷偷尋了一個又一個大夫,最終找到了素有賽華佗之稱的六指先生,趙玄士。

 趙玄士說,茶花的病很難治,且治療週期極其漫長,也未必會成功,勸哥哥放棄。

 可只比茶花大三歲的陳茶彥卻咬著牙說甚麼都不肯放棄。

 堅持了五載,茶花才漸漸顯露出效果,就在去年開春後,趙玄士派人告訴哥哥,茶花再堅持月餘便可痊癒。

 陳茶彥高興壞了。

 與此同時,天子異母同父的兄長昭王忽然暴斃,於京中蘭坊裡遇刺身亡。

 這樂極生悲的事情也就此發生。

 在大理寺的調查之下,所有的證據逐漸指向宣寧侯府,而昭王臨死時手裡緊緊握住的玉佩,則是成為了壓倒宣寧侯府的最後一根稻草。

 因為那玉佩不是旁人的東西,正是茶花哥哥、宣寧侯府長子陳茶彥的貼身物件。

 ……

 馬車陡然一個顛簸。

 茶花的額角碰到了冷硬的木質車廂內壁,忽然間從夢裡頭甦醒了過來。

 她顫抖著細長的眼睫緩緩睜開那雙如烏黑琉璃般的霧眸,眼中含著濃濃化不開的迷茫。

 茶花無疑是遲鈍的。

 過了許久,她才慢慢反應過來,夢裡的事情已經是前幾日發生的了。

 鄭婆和林姨娘雖然沒有給她預支下月的錢銀,但在隨後的幾日卻找上了茶花,給了她另一個特殊的機會。

 簾外冷風幽幽地順著棉簾往側窗縫隙裡鑽。

 茶花眨了眨眸,思緒才撥雲散霧一般漸漸清明瞭過來。

 簾子的縫隙裡除了帶進來冷風以外,還從街巷裡帶來一個讓她感到心悸的名字。

 ——趙時雋。

 京城裡下來的告示又換了一輪新的。

 告示上說,來追捕罪臣之子陳茶彥的大官很快就會到雲舜。

 周圍零星幾個過來看公告的,卻是當地的讀書人。

 這些渴望成為秀才、舉人甚至是進士的書生們,對京城的嚮往便猶如草根對雲端的嚮往一般,京城裡的任何風吹草動,都是他們視若珍寶的小道訊息。

 “這次派來的可不是甚麼小官,是那位……”

 長臉的書生帶著幾分諱莫如深的語氣,壓低了嗓音低低與旁人議論。

 雲舜這個小地方,一個知縣就已經是頂破天的權貴了,再來個大官,還能有多大?

 起初雲舜知縣薛槐並不將這訊息放在眼裡,直到得知來的是趙時雋,他捧著茶碗的手指當即劈開,立馬就坐不住了。

 趙時雋,那位於蘭坊暴斃的昭王膝下獨子,也就是曾經的昭王世子,如今的昭王殿下。

 當今天子膝下沒有子嗣,現如今年逾四十,繼位之人多半是要從宗室王爺子嗣中擇一而立。

 而趙時雋此人自幼便深受天子喜愛,是在靖王世子外最受天子寵愛的子侄。

 如今他親自要到雲舜這地方來追捕陳茶彥,真要捉到這人,哪怕不是要食其皮飲其血,那也必然會叫陳茶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這一點,任何人都不會質疑。

 告示欄孤伶地浸在冷風裡,褪色的木框上透出一絲蕭瑟。

 幾個書生討論結束後,搖頭嘆氣,又散了去。

 而趙時雋的名字卻在茶花的心口上飛快地灼下了一個不深不淺的痕跡。

 茶花不明白這意味著甚麼,但她知道,就像那些人說的那樣,一旦自己和哥哥落到此人手中,下場必然悽慘。

 馬車在此地停駐了許久,車門終於被鄭婆從外頭開啟。

 車把式說馬車是車軸壞了,一時半會兒是修不好了。

 茶花從馬車裡下來,鄭婆又將茶花領去了另一個匆匆趕來的小轎跟前。

 耽擱了不少時辰,再耽擱下去,只怕要讓貴人久等。

 若是得罪了對方,知縣大人恐怕也饒不了林姨娘辦事不利。

 是以鄭婆急切地推著茶花就要上轎,茶花卻忽地抬眸朝鄭婆看去。

 “鄭婆……”

 “我只做一次。”

 以未出閣的女子身份去給一個陌生男人按摩身體……這樣的事情,只能做一次。

 茶花從未忤逆過哥哥的話,但為了哥哥迫在眉睫的藥材錢,她也只敢忤逆這麼一次。

 鄭婆愣了愣,看著茶花平淡如清水的神態,倏然間想到了她找到茶花提起這事兒的情景。

 那位貴人是知縣薛槐的座上賓,是甚麼來頭她們這些後院婦人不太清楚。

 林姨娘在那天聽到貴人腿疾復發,需要個擅長按摩的人去嘗試,便慌不擇路地報出了茶花的名字,企圖藉此拉攏已經冷落自己數月的薛知縣。

 林姨娘私下同薛知縣道:茶花哥哥原本是個癱子,便是被茶花給按摩得能夠下地走路。

 這話裡的水分當然不是一般得大,但失敗的人那麼多,多一個茶花也無所謂。

 最重要的是,在這件事情上,林姨娘出過了力,討得了知縣大人的歡心,還得了一套頭面賞賜。

 鄭婆想到這裡,嘴裡自是含糊答應了下來。

 她心道茶花也是天真,那麼多人嫻熟的按摩手法都不能使得貴人滿意,她一個小姑娘哪裡來的本事?

 林姨娘也不過是拿她和她哥哥可憐的事蹟當個幌子罷了。

 更何況,茶花要真能伺候好那位,一次怎麼能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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