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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2022-11-02 作者:纏枝葡萄

 ◎背棄◎

 馬車一路癲狂奔走,緊趕慢趕地到了府上,可終究還是晚了一步。

 趙時雋離開昭王府時,府中鬱鬱蔥蔥,錦繡風光。

 才不到半天的光景,便狼藉一片,府衛更是傷殘大半。

 天子前腳將他召進宮來,後腳便叫禁軍侵入他昭王府。

 俞淵左臉頰上被那龐統領削了塊肉,血流如注,看著面目很是可怖。

 他顧不上止血,只跪在地上,沉聲道:“屬下該死……”

 趙時雋眸光陰戾,聲寒如霜。

 “你是該死——”

 “俞淵,這是第二次了。”

 俞淵臉色霎時慘白,從地上狼狽爬起來,便驀地抽出佩劍要自裁謝罪。

 下一刻卻被男人重重地踹在胸口,狼狽倒下。

 “滾下去!”

 趙時雋再不多看他一眼,大步朝後院走去。

 那一路上的斑斑血跡,凌亂的劍痕,割裂的灌木,都無一不在告訴他,那些人奔著哪裡去了。

 一直走到那間熟悉的屋。

 他推開門,屋中儼然人去樓空。

 碰翻的椅子,打翻的茶具,以及掉落在地上屬於少女的那支珠釵。

 他撿起來,指腹輕輕摩挲。

 面上卻驟然生出了無限的陰鷙。

 “殿下……”

 馮二焦看著這一幕,心都快從嘴裡跳出來了。

 男人卻背對著他,語氣意味不明,“看看,這就是天下之主的本事……”

 “縱使我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一樣要被他壓制一頭……”

 馮二焦頓時一臉見鬼,忙反手將門闔上。

 “殿……殿下,這話,這話咱不興說的啊。”

 這隱隱有大不敬的意味,被人傳出去,指不定要傳出甚麼禍端。

 趙時雋冷嗤一聲,眼底卻恨意驟生。

 父子溫情相認才不過持續沒足一個時辰,當昭王再次從昭王府折返入宮時,天子也早有準備。

 沒有人知曉這一回昭王進宮去當著天子的面說了甚麼,只知曉天子當夜三次傳召御醫,被氣得心口都生疼難止。

 京城裡的人幾乎都是聞風而動。

 聽聞天子派了禁衛軍去了趟昭王府,又聽聞宣寧侯府彷彿與昭王一直都有齟齬,天子此舉正是為了宣寧侯府。

 見著昭王這邊將將出現了弱勢,朝堂上一些人的動作卻很快,將從前一直隱忍不發的奏摺洋洋灑灑重新寫過,再度頻頻上奏,參奏昭王的劣跡行徑。

 這一回天子在早朝上便破天荒地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呵斥了趙時雋一頓。

 且懲戒對方去皇陵值守滿四十九日。

 眾人驚訝不已。

 這回竟真能有個實質性的懲戒落在了這位昭王殿下的身上,再沒有像以往一樣三言兩語的揭過,讓他們亦是敏銳地嗅出了一絲不同以往的異端。

 也有那過去擅長在昭王身側鑽營抱大腿的牆頭草,迫不及待地在趙時雋受罰期間便與他撇清關係,生怕對方會牽連自己半分。

 總之當下的情勢看來,趙時雋好似突然陷入了時運不濟一般,背地裡嘲笑譏諷他的人自然不在少數。

 更是懷疑他此去月餘,極可能會從此失去聖寵。

 趙時雋對這些一概不理不睬,也懶得讓手底下人去收拾這些碎嘴子。

 只是在離開京城之前,天子派來的一隊禁衛都始終駐守在他府前,盯著他的一舉一動。

 直到趙時雋離開的前夜,他派人去宣寧侯府給茶花帶話,讓她明日在城郊的十里亭中送他一程。

 她若不來,他就親自去她府中找她。

 果不其然,送去這話之後,第二日他啟程出發,在那涼亭裡歇了片刻的腳後,茶花便真的來了。

 男人凝著冰霜的眼眸在見到她那一瞬,才稍稍緩和。

 “茶花……”

 他習慣地朝她伸出手去,茶花卻下意識退後幾步。

 她手中攥著帕子,垂眸並不看向他,“還容殿下給我體面,如今我既是宣寧侯的妹妹,一舉一動也都關乎著我哥哥的名聲。”

 趙時雋想到她向來都是面皮薄的性子,更是緩了嗓音,“茶花,你哥哥帶著禁衛闖入我府中,我也知曉你哥哥是為了你好。

 但你該沒有忘記你當日與我的約定,是不是?”

 茶花抬眸飛快地掃了他一眼,輕聲道:“可那也是在殿下還是昭王的情況下,才有的約定。”

 趙時雋聞言,唇畔笑意收斂幾分,“你這話是甚麼意思?”

 茶花道:“外面都說殿下將會受到貶責,嚴重的話,也許會連昭王的身份還能不能保住,都還是說不準的事情……”

 趙時雋按捺下心底泛出的冷意,“那倘若我告訴你,我給不了你王妃的位置,最高也只能給個側妃,你也是不願意了?”

 小姑娘嗓音仍舊一如既往的細軟,可語氣卻不再像以往那樣充滿怯怕。

 多半是回到家中以後,有了哥哥的撐腰。

 又或是她終於恢復了宣寧侯千金的身份,有著不同以往的清貴。

 “倘若是先前,也許我還會考慮,但……當下自然是不行的。”

 趙時雋隱忍道:“茶花,你等我回來,我再給你一個答覆可好?”

 茶花卻將目光看向旁處,聲音卻愈發低弱下來,“倘若殿下被、被貶低了王位,那我也是不願意的……”

 說白了,當日會主動和他提出要當王妃的話,很顯然也只是看重他當時的身份地位罷了。

 趙時雋沉默了半晌,“那就等我回來再說吧。”

 他的態度彷彿冷下了些許。

 也許他對她是有幾分不可割捨的喜歡,可她至如今沒再拒絕他,反倒直白告訴他,如果他不是昭王了,她就不願意了。

 要說聽到這樣的話一點失望都沒有,那多半也都是假話了。

 他眼下在旁人眼中正是落魄,在她眼中何嘗不是?

 落井下石的人那麼多,偏偏多她一個,箇中滋味便陡然變得不一樣了。

 ……

 茶花乘著馬車回去後,始終都心不在焉。

 她比誰都更加知曉落井下石的滋味。

 再是喜歡的感覺,也會為此而受到衝擊,被沖淡,甚至會消失不見。

 這也是她為甚麼在猶豫之後,決定要去的原因。

 去給趙時雋送別這件事情,茶花是瞞著陳茶彥的。

 她唯恐哥哥會心生不安,回到家中顯然也沒有要提起過這件事情的打算。

 待去了書房外,茶花便聽見陳茶彥與宣寧侯府的一些舊人正沉聲地說著話。

 “大姑娘必須得趁著昭王離京這段時日定下親事。”

 “侯爺想想,他先前那樣的權勢,您想將自己親妹妹要回來,都還要動用到天子御用的禁衛軍才行,他若是存心將大姑娘藏起來,只怕天子都沒辦法,咱們宣寧侯府焉能存有顏面?”

 “為今之計,便是將大姑娘立刻嫁人,這樣便可止住禍事。”

 而這些話背後藏著隱隱的指責,卻不大容易叫人聽得出來。

 茶花一日不嫁人,一日便是無主的花。

 如趙時雋這樣的,只怕也不會只有他一個覬覦著宣寧侯的妹妹。

 而直接被影響到的則是陳茶彥和整個宣寧侯府。

 古往今來,紅顏禍水從來都不是隻存在在史書上。

 他們宣寧侯府雖得以平反,但當下卻真真是經不起半分的折騰。

 裡頭說話的便是昔日在雲舜,被帶去指認茶花兄妹倆卻假裝不認識的忠僕,丁管事。

 “丁管事,您老坐下說話……”

 陳茶彥自然也記得這丁管事當初是受了不少刑罰,也要冒死掩護他們兄妹的忠義之舉,他一把年紀能和其他府里人重返回府都是極其不容易的事情。

 另一人道:“換個思路,倘若就和那昭王府結親呢……”

 “這卻是無可能了。”

 說這話的反而是陳茶彥,他沉聲道:“拋開旁的不說,趙時雋若有那心思,焉能直接將茶花強奪入府?”

 “況且他的婚事捏在聖上手中,非尋常人等,哪怕只是個側妃,恐怕聖上都頭一個不答應。”

 “更何況我是絕不願讓茶花去成為旁人的妾侍,看那些主母的眼色過日子,她性情柔弱,我亦不捨,此話往後也不要再提……”

 茶花站在門口默默地聽了一會兒,最終還是沒有敲門進去。

 屋中人為了這將將扶持起來的宣寧侯府殫精竭力,而茶花當下的境況反倒好似拖了眾人後腿一般,只是叫人礙於陳茶彥寵愛妹妹的心思,不好直白說出。

 到晚,用完膳食之後,陳茶彥亦是遲疑片刻才道:“茶花,你既到了婚嫁之齡,若有合適的人家,哥哥便為你定下可好?”

 茶花道:“一切都聽哥哥安排。”

 她回答得過分柔順,以至於陳茶彥都不禁朝她面上打量。

 “茶花,你可是存了心結,亦或是沒有嫁娶之意?在哥哥面前,你無需遮掩自己,哥哥必然會順著你的心意。”

 他頓了頓又道:“哥哥只希望你餘生平安喜樂,順心遂願罷了。”

 茶花抬眸望了他一眼,“茶花也希望餘生可以有一良人相伴,不至於孤獨終老,更希望這一切早日平息下來,讓我和哥哥都可以重新投入到從前平靜的生活裡。”

 陳茶彥問:“你真是這樣想的?”

 茶花輕輕地點了點頭,“哥哥,我也不是個泥人,怎會對這些事情沒有嚮往?只是不知道如今我還有沒有這資格……”

 陳茶彥握在身側的拳心緊了緊。

 “茶花,你不要在意任何人的話,你只需要記住,你若不想嫁人,哥哥就保護你一輩子,你若想嫁人,哥哥也會親自幫你把關,為你選一位良人,不容許他欺辱你一分一毫,你明白嗎?”

 茶花雖然都一一乖巧應下,可陳茶彥卻覺得妹妹如今大了,她的心思反而不是他這個哥哥可以揣摩得透的了。

 天子宣了聖旨,要在初一那日接見陳茶彥兄妹倆。

 在這之前,裴傾玉亦是來過府上幾趟。

 打從一開始,裴傾玉在陳家兄妹事情上便一直襄助良多。

 他收留茶花也好,幫助陳茶彥查案也罷,哪怕到了後來茶花落入昭王府,他亦是沒少幫陳茶彥找出平反陳家冤屈的罪證。

 按理說,茶花這般心軟的人當是最會感激他的那個。

 可偏偏他在茶花回來後幾次上門,茶花每每待他態度都頗為冷漠,讓他略是不知所措。

 這日恰逢燈會,他到底按捺不住,將茶花約了出來。

 “茶花……”

 裴傾玉向來都是個含蓄委婉之人,可到了當下,他亦是知曉宣寧侯府的打算。

 只怕他繼續這樣含蓄下去,便又要錯失第二次機會。

 “你可還記得你我之間是定過親的?”

 哪怕只是口頭上的,但他們至少也不是毫無關係的人。

 茶花瞥了他一眼,見他眼底存著幾分灼熱的心思,到底再無法繼續裝傻。

 她頓下腳步,同面前溫文儒雅的年輕男子輕聲道:“裴大人,我是個進過昭王府的女子,大人霽月光風,卻是我配不上的……”

 也正是因為裴傾玉對她兄妹倆有恩情,茶花才不願接受他的好意,更不願耽擱了他。

 在她看來,對方這般身份,完全可以尋一門更好的親事。

 裴傾玉聽她冷不丁提起這茬,自然也憶起當日她失憶下被男人哄騙,斂入懷中的情景。

 他略是沉默,“茶花,你不必提及這件事情。”

 她畢竟是個姑娘家,即便是心知肚明的事情,他也不願叫她總想起這樣的傷心事。

 “那並非是你的本願,不是嗎?”

 茶花抿了抿唇,“大人日後必然會覓得良緣……”

 她話未說完,裴傾玉卻已然半沉了臉色。

 許是有了情緒摻雜在其中,他禁不住握緊她的臂膀,語氣重了幾分,“茶花,不要總拒人於千里之外。”

 他同樣身為男人,怎麼會一點都不理解趙時雋的那些心思?

 初見小姑娘時,她便好似一隻需要人保護的軟綿白兔,垂著長長的耳朵,露著楚楚可憐,乖巧動人。

 起初他自是將她當做柔弱的人看待。

 可茶花這樣的女子也只有相處久了才會叫人發現,她並非只是單純的柔弱。

 而是不管到了甚麼時候,不管怎麼做,她都在拒人於千里之外。

 她纖弱可掠奪的身子就在掌心之下,可她的心卻宛若天邊的皎月,遙不可及。

 這卻只會勾得人心生惡念,想要將她狠狠搶佔,將她那顆遙不可及的心掠奪……

 可裴傾玉不是趙時雋,也並不是非茶花不可。

 他察覺出自己略顯失態的模樣,眸底亦是掠過一抹驚慌,忙鬆開了手指。

 “茶花,對不起……”

 他自覺方才瞬間浮現的那份濁念分外不堪,闔了闔眼,略是牽強地開口道:“這件事情我們改日再商量吧。”

 當下他卻實在無法直視她那雙純澈的雙眸。

 她被趙時雋欺負了,只能說明她是個受害者。

 他當同情她,可憐她。

 而不是設想自己是否也能如趙時雋那樣……得到她。

 裴傾玉的背影略顯倉惶。

 茶花確實沒有讀懂他方才的眼神。

 若要問她心中有甚麼念想,小姑娘自己都說不清楚。

 她怔怔地往旁去了幾步,卻險些被路邊攤子上斜出的一根竹竿給絆倒。

 卻不知從哪裡突然伸出一隻手來,在茶花的臂上扶持了一把。

 茶花一抬眸,卻瞧見了一個臉上戴著丑角面具的人。

 那面具底下的黑亮雙眸儼然是屬於一個年輕的公子。

 對方莫名地問道:“你不高興?”

 茶花愣住。

 他將手裡提著的一盞燈遞給她。

 “姑娘,這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

 說著便彷彿忍不住嗓子裡的癢意輕咳了兩聲,“咳……反正你肯定不會一直都遇人不淑的。”

 他的聲音極其溫潤,話裡話外的意思卻又好似知曉茶花當下的處境。

 茶花怔怔地望著他,尚未想起他是何人,手中卻已經被塞進了一隻小白兔燈。

 她見狀只得細聲道了句“謝謝”。

 對方聽到後反倒是撓了撓頭,隨即咧嘴一笑,好似心情突然因為她這句謝謝而明媚了起來。

 “沒甚麼好謝的,你早些回家去吧,也許睡一覺就甚麼煩惱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充透著一種少年郎的青春氣息,讓人很難設立防心。

 可他就彷彿只是個過路的好心人一般,在茶花心中生出不安之前,便已經抬腳離開。

 茶花低頭看了一眼手中的小白兔燈,眸底才浮起些許莫名的暖色。

 到了初一這日,茶花被陳茶彥帶去宮中當面向天子叩謝皇恩。

 然而天子卻提出要單獨接見茶花。

 陳茶彥心中略是不安,只好叮囑妹妹幾句,才讓她一人過去。

 端坐於承德殿中的天子看著身著白裙的小姑娘恭敬柔順地進來行了禮。

 天子目光沉沉地盯著她,隨即讓她抬起頭來。

 茶花垂著眼睫,自是一點一點將腦袋抬起,讓天子好看清楚她的容顏。

 那張嬌靨的確不出天子的意料,生得極其漂亮。

 就像是一枝晨露微綻的嬌顫雪芙,肌膚宛若白瓷,櫻唇不染而朱。

 那雙瑩潤霧眸斂著淡淡的鬱色,不由自主便勾出人心底一分憐惜。

 也難怪昭王那個孩子那樣桀驁的性子,都要強行將她藏掖在府裡,甚至還昏了頭跑來他跟前求恩賜。

 “陳茶花,下個月的七夕宴上,朕會為昭王選擇王妃人選,你該不會生出甚麼不該有的心思,去破壞昭王的好姻緣吧?”

 畢竟想要攀上趙時雋的女人那麼多,卻只有她一個是成功的了。

 難保她“不願進府”的舉止,只是一種欲擒故縱的手段.

 這樣的女子,天子自然也沒少見過。

 那一抹纖弱身影輕輕一顫,只恭敬地答覆了一句“臣女不敢”。

 天子道:“好,那朕便賞你一對如意赤金鐲,就當是提前作為你日後出嫁的添妝了。”

 她實在不適合趙時雋,哪怕僅僅是作為一個不起眼的侍妾。

 不是因為她今日進宮來表現得哪裡不好,而是她生得過分好了。

 古往今來,帝王身側防得就是她這樣的禍水。

 若上位者耽於美色,的確會釀出許多不必要的禍端。

 他今日將她叫來敲打,也是要掐斷她的心思,防著她生出其餘不應有的念頭。

 待茶花出來後,陳茶彥見她毫髮無損,又得了一套赤金鐲的打賞,更是納罕。

 茶花將殿中發生的事情說了一遍,陳茶彥心下才略是瞭然。

 “陛下心中只怕並沒有如表面上那樣厭惡了昭王……”

 在趙時雋不在宮中這段時日的光景都還不忘要敲打茶花,可見天子打心底根本就沒有半分要捨棄趙時雋的意思。

 這念頭亦是讓陳茶彥心頭微微一沉。

 他捏了捏妹妹微涼的小手,輕聲道:“茶花,你別怕,陛下既然要在七夕宴上為他挑選王妃,而你只要也能覓得良婿,屆時他哪怕再想有意於你,你們之間也會隔著深淵一般,難以跨越。”

 一旦茶花有主,趙時雋也有了自己的妻室,那麼趙時雋再是喪心病狂也不至於敢枉顧人倫,身敗名裂也要犯下這種會禍及他自己的醜聞。

 天子倘若要將他培養成繼承人,就更不會允許他犯糊塗。

 茶花想到七夕近在咫尺,難免便會想到趙時雋回京的情形……

 她心口惴惴了一陣,又想自己在他離開前,他那失望的神色多半也將那種失望滋味化為一粒種子埋入心間,生根發芽。

 他已經得到過她了,她既是那麼的無趣,再如哥哥方才所言,日後他們之間漸漸築起一層天塹之後,就也再也不會有交集的時候。

 從宮裡回來後,兄妹二人自然也好似擱下了一件心事。

 隔幾日,茶花接到了裴府的邀帖,卻是裴夫人想要邀請她過府一聚。

 兩家自幼便相識,對方又相當於是茶花的半個長輩,她反倒不好拒絕。

 當天去了之後,裴夫人卻是一臉溫婉的神情,同茶花道:“聽聞你喜歡雪泥櫻桃糕,不如嚐嚐?”

 茶花嚐了幾口,低聲道:“味道極好。”

 裴夫人眼中愈發柔和,隨即卻收斂幾分笑意道:“少嬋先前得罪你的事情我也知曉了,不怪她哥哥罰她罰得那樣狠,她也是該……”

 茶花聽到這話,略有些坐不住。

 她要起身說話,裴夫人忙握住她的手,再三猶豫之下,才緩聲道:“茶花,你是不是還介意上回我失禮的言辭?”

 茶花道:“夫人愛子心切,是人之常情。”

 裴夫人搖頭,“是我這個婦道人家目光短淺罷了。”

 “再者說我與阿錦的命都是你母親給的,我們裴家不會做出忘恩負義的事情。”

 裴夫人說著,便將一根玉簪自發間取下,簪到了茶花的鬢上。

 茶花略是受寵若驚想要取下,“夫人,此物過於貴重,我不能收。”

 裴夫人卻阻止道:“茶花,我一見到你這個孩子心裡是極喜歡的,你能不能給我家阿錦一個機會?”

 她笑了笑,“罷了,就算不能,那也是我家阿錦沒福氣罷了,這玉簪也當是我這個做伯母的補給你的見面禮。”

 裴夫人身上的溫婉有一種頗為迷人的母親滋味。

 茶花在她跟前是極其拘謹的,可那種溫柔的母親滋味又無孔不入地侵入茶花的心神,讓她不由聯想到自己的母親。

 裴夫人道:“忘了告訴你,這點心是我親手做的,阿錦說你喜歡吃,我這才同廚娘學了一回。”

 小姑娘頓時露出幾分詫異。

 她愈發不安起來,裴夫人反倒柔聲問她:“茶花,你討厭阿錦嗎?”

 茶花搖頭,“裴大人為人善良正直,又願意對我和哥哥伸出援手,我感激他都來不及,怎會討厭。”

 裴夫人笑道:“是啊,阿錦這樣的男子在外人眼中堪稱是良婿,這點我這個做母親的還是可以保證的。”

 她這話近乎明示,見小姑娘掌心扭起帕子,又笑著扯了旁的話題。

 一直待到天黑之前,裴夫人才放小姑娘歸家去。

 沒多久,裴傾玉便過來見她。

 “多謝母親幫我……”

 似乎對這些男女之事沒甚經驗,裴傾玉也少有地露出幾分拘謹。

 裴夫人笑了笑,“你從小到大從未有過事情求助於家裡人,唯獨在茶花這件事情上……”

 她想起裴傾玉那日回來露出那般無措的神情,好似做錯了甚麼一般,讓她這個當母親的既是稀罕,又是心疼。

 她又想到小姑娘那日上門被自己責備的可憐模樣,當時亦是生出過一絲後悔。

 到底還是他們裴家欠了陳家的舊債。

 裴夫人終是微微嘆息,心道這小姑娘漂亮得像朵花兒似的,若日後進了門,生下的孫子孫女恐怕也會玉雪可愛至極,招人喜歡。

 在趙時雋離開京城的第十日,裴家使了個媒婆上門探望口風。

 陳茶彥對此都頗為意外。

 裴傾玉的品格他自是知曉,若他能作為茶花的夫婿,在他這個哥哥眼中是再好不過的良配。

 只是他並不曾想過對方對茶花會有旁的想法。

 畢竟對方做派向來都極其周正,娶妻也當娶賢良淑德之妻。

 倒不是說茶花不好,而是在世人眼中,她多半屬禍水妖嬈的模樣,焉能是裴家的首選?

 在探問過這是裴傾玉自己的心意後,陳茶彥在茶花沒有反對的情況下,最後也是鬆口答應了下來。

 後面的事情,便是裴家歡歡喜喜地上門提親,雙方問名,交換了庚帖,卜吉兇,合八字,待男方的庚帖也送至宣寧侯府之後,這才算是將婚事初步定了下來。

 在這期間,茶花的日子彷彿恢復到了許久以前才有過的平靜時光。

 她只需要靜靜地獨自呆在自己的房間裡,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除了陳茶彥會經常看望她,便再也不會有外人來打攪。

 陳茶彥看不透她的想法,閒談時亦會詢問她:“茶花,你是真心願意嫁給裴傾玉嗎?”

 茶花道:“哥哥的話才奇怪,他不嫌棄我,是我的福氣。”

 陳茶彥卻笑道:“胡說,我妹妹配得上這天底下最好的人,他若對你有過一絲一毫的嫌棄,我便不會給他這個機會來提。”

 裴傾玉是他裴家看重的長子,茶花何嘗不是他最珍愛的妹妹?

 陳茶彥心思輾轉,到底沒有將趙時雋回京的訊息告訴茶花。

 ……

 而這廂,趙時雋完成了天子的懲戒,一回到京城便被傳召進宮。

 天子接見他後,緩聲道:“過幾日便是你及冠之日,朕也不忍再苛責你了……”

 趙時雋打那皇陵回來,身形好似又消瘦些許,可目光卻灼灼逼人。

 在天子眼中,看上去精神是極好的。

 他原先慣是喜愛盤弄拇指上一隻扳指,當下那塊白玉的卻不知哪裡去了,換成了一塊黑玉,反倒襯得他骨節略顯慘白。

 料想他這一回沒少受罪,天子頓時心生了不忍。

 “你可以告訴朕,想要一份甚麼樣的及冠禮,朕都會滿足你。”

 這話絕非是大話。

 畢竟是他唯一的骨肉,他不至於令對方連及冠這樣重要的日子裡,都委屈著。

 趙時雋眼睫輕顫了顫,隨即挑起唇角道:“微臣想要甚麼都可以嗎?”

 天子眸光微閃,道:“你可以說說看。”

 “倘若微臣想要儲君之位呢?”

 天子怔了怔,“朕還以為……你會向朕要陳家千金。”

 趙時雋聽到這名號卻是一聲冷笑。

 他眼底掠過一抹幽森,語氣頗為捉摸不透。

 “陛下快別提那女子了……”

 “恐怕您還有所不知,微臣出京的時候,她答應過要等微臣回京來給她一個答覆。”

 “可結果呢?”

 所有人都在落井下石的時候,她也沒有並沒有例外。

 寥寥數日,她便徹徹底底地背棄他,轉而投入了其他男人的懷裡。

 甚至快到連親事都定了下來。

 “我是對她有幾分喜歡,可我也不是傻,焉能為了無關緊要的人而放任手中的權力盡數流走?”

 單說他這一趟因她之故去皇陵受罰,被天子狠心剝奪了手中不少的權力後,就足以讓他認清出自己的斤兩。

 天子眼底不動聲色地掠過一絲滿意,“你這孩子總算是開竅了。”

 也只有在失去的時候,身處高位的人才會深深明白,任何與權力有衝突的東西,都值得被捨棄。

 如果無法捨棄,那就徹底除掉便是。

 看似天子是在打壓趙時雋,實則也是要對方看清楚,在他落魄時那些對他落井下石之人的真面孔。

 趙時雋垂眸掠過掌心尚未癒合的疤痕,嗓音愈發柔和。

 “是啊,陛下這一番苦心,我也是到了今日才算是看明白了。”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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