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幽城的攻城戰持續了整整三日,戍北軍一波一波的攻勢壓上,守城兵疲於應付,哪怕援軍轉日就已到了,也沒能讓他們喘口氣。
第四日清早,固守東山腳下已有數月之久的南營兵馬終於動了,趁亂髮兵圍了聖京城,城中的章順天和他的一gān部下徹底慌了神。
聖京被圍的訊息傳至下幽,堅守了這麼多日的守城將兵心態瞬間崩盤,戍北軍大軍壓上,攻城槌終於敲開了下幽城的城門。
戍北軍一鼓作氣,當日便已兵至聖京城下,與南營兵馬匯合,對聖京城發起最後的總攻。
祝雁停還在下幽城裡,被看押在官邸的偏院裡,他的腿傷了動不了,大部分時間都只能靠在chuáng榻上發呆,也再未見過蕭莨。
蕭莨不讓他死,他便好好活著,哪怕每夜都在噩夢中驚醒,哪怕生不如死,他也要勉qiáng自己活下去。
哪怕,蕭莨一輩子都不肯原諒他。
渾渾噩噩間,聽到外頭傳來稚童的說話聲,祝雁停以為自己又幻聽了,那一字一字的清脆聲音卻清楚鑽入他耳中。
“你們看到我的風箏麼?我的風箏飛來這邊了,我找不到了。”
“小郎君,這裡不是您該來的地方,將軍知道了會生氣的,您趕緊回去吧。”
“我想要我的風箏。”
祝雁停心頭一顫,真的是珩兒!
他手忙腳亂地推開榻邊窗戶,果真是珩兒,就站在屋子外的迴廊裡,正背對著他仰著頭,在與看守他的兵丁搭話。
淚意瞬間迷朦了雙眼,半年不見,他的珩兒似乎又長高了一些,……他還記得自己嗎?
“……珩兒。”到底沒忍住,祝雁停啞著嗓子輕聲喊他。
小孩轉過身,見到他倏然瞪大了雙眼,呆愣在原地。
祝雁停忍著淚,又喊了他一聲:“珩兒。”
小孩終於回神,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轉身就跑。
祝雁停心下一慌,忘了自己根本不能動,就想下榻去追他,一動便直接從榻上栽了下去,痛得渾身發抖。
一刻鐘後,柳如許匆匆趕來,給祝雁停重新固定包紮,好歹他沒把骨頭再摔折了。
見祝雁停一副失魂落魄之態,柳如許皺眉道:“我先前不是提醒你了,三個月都不能動,一定要萬分小心,不然骨頭沒養好,你的腿就廢了。”
祝雁停不答他,只目不轉睛地盯著窗外珩兒消失的方向,柳如許見他這副模樣,搖了搖頭,當真是早知今日、何必當初。
“我沒有嚇唬你,你的腿再不能這樣摔第二次了,你哪怕是為著珩兒呢,也得把這傷給養好,他肯定不想看到一個殘廢了的爹爹。”
祝雁停的神色中終於有了一絲觸動,低聲喃喃:“我方才看到他了,但他不肯見我,轉身就跑了……”
“……慢慢來吧。”
祝雁停的眼睫輕顫,許久,才輕聲吐出一句:“多謝。”
珩兒並未走遠,半道上就又偷偷折了回去,柳如許過來後他便躲在屋門外朝裡頭看,盯著魂不守舍的祝雁停看了半晌,聽到他和柳如許的話,噘了噘嘴,悻悻離開。
走出院子,才碰到正到處找他的嬤嬤,嬤嬤嚇得不清,見到珩兒趕緊過來抱住他:“小祖宗你可千萬別再亂跑了,若是出了甚麼事老奴幾個可擔待不起。”
珩兒小聲道:“我來找風箏的。”
“風箏沒了便沒了吧,再叫人做一個就是了。”
嬤嬤牽著珩兒往回走,小孩悶悶不樂,半晌,低聲問她:“嬤嬤,住在那裡面的是甚麼人啊?”
嬤嬤尷尬道:“小郎君別問了,老奴也不知道。”
“他為甚麼動不了了?是受傷了麼?是不是很痛?”
“……老奴真的甚麼都不知道,小郎君就別問老奴了。”
“噢。”
被嬤嬤牽著的珩兒回頭朝後面望了一眼,低了頭,愈發不高興,也不再問了。
一日一夜的攻城戰之後,章順天無力再應戰,帶著殘兵棄城出逃,往東南方向去。
蕭莨令趙有平帶兵前去追擊,他自己則留了下來住持京中的亂局。
短短一年時間,聖京城裡換了三方勢力,到如今這座昔日繁華喧囂的都城已是千瘡百孔、滿目瘡痍,徹底蕭條下去。
要安撫民眾,還要擺平那些戰亂之後又冒頭出來,想要攥取既得利益的各世家勳貴,這些事情並不比領兵打仗輕鬆絲毫。
蕭莨重回了國公府,每日都要應付無數各懷心思的人,眉宇間的不耐一日更甚一日。
七日後,趙有平帶著章順天的人頭回來,可惜的是,他沒有抓住那個一再背主,狡兔三窟的虞道子,讓之給逃了。
蕭莨淡漠看了一眼匣中的人頭,未多說甚麼。
趙有平等幾個部下都在,問起蕭莨那已押下許久的祝鶴鳴到底要如何處置,祝鶴鳴不同章順天,斬了便斬了,這廝還揹負著毒殺長曆帝、謀朝篡位的罪名,之前若是在戰場上直接殺了倒也好說,如今人既然押回來了,要殺也得由他們奉的那個小皇帝來下聖旨,而非他們越俎代庖。
“進京之前,我已給陛下寫去奏疏,今早聖旨已經到了,陛下旨意,對祝鶴鳴處以凌遲,家人斬首,七日後行刑。”蕭莨淡聲道,眉目間卻盡是懾人寒意。
一眾部下未敢多言,誰都知道,這個死法就是蕭莨給祝鶴鳴選的,小皇帝那裡不過是走個過場罷了。
靜默片刻,有人硬著頭皮開口:“將軍,祝鶴鳴的家人盡死,如今僅剩下其弟……”
他話未說完,眼見著蕭莨神色黯下,趕忙改了口:“當然,出嫁女子並不受連坐之責,男妻也是一樣。”
可實際上,他們誰都清楚,就祝雁停自己做的那些事情,毒害皇帝他有份,謀朝篡位他也有份,死一百次都足夠了,若是換做從前,他們或許還會勸一勸蕭莨不要被祝雁停拖累了名聲,當斷則斷,但那日親眼目睹蕭莨衝去城下將人接住的瘋狂模樣,這話到嘴邊,卻怎麼都說不出口了。
說了,他也不會聽。
旁的人岔開話題:“將軍,陛下可有說,何日會進京來?我等也好儘早做準備。”
蕭莨站起身,丟下句“此事改日再議”,yīn沉著臉大步而去。
眾人面面相覷,再心思粗獷的這會兒都已明白過來,當著蕭莨的面提不得祝雁停,蕭莨要如何處置他的男妻,都再不是他們能過問的。
珩兒已被接回京中,祝雁停也一併被押了回來,就關在後院裡。
珩兒這小孩這幾日一直悶悶不樂,做甚麼都提不起勁來,蕭莨過來時,小孩正一人坐在園中樹下的石頭上發呆,見到蕭莨走過來,才站起身,喊了他一句:“父親。”
蕭莨牽過他一隻手,帶他回去,小孩猶猶豫豫地與他道:“父親,我看到他了。”
蕭莨停住腳步,低頭望向他,小孩被他的眼神盯得有些怕,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蕭莨收回目光,平靜道:“你看錯了。”
“真的麼?”
“嗯。”
“那……我的金鎖還有小鼓,父親說幫我收著,我想要……”
“珩兒長大了,不能再玩那些。”
蕭莨的聲音淡淡,卻不容置疑,小孩心裡莫名地委屈,低了頭。
蕭莨彎腰,單手將人抱起:“走吧。”
將珩兒送回屋,讓他午睡,待孩子睡著了,蕭莨走出房門,駐足在門外長廊下,看到那在蔥鬱松柏間翻飛的huáng鶯,目光微滯,沉聲與人道:“去拿把弓來。”
一箭一隻,十餘huáng鶯落了一地。
“都收拾了,打掃gān淨,別叫小郎君看到。”蕭莨的嗓音沉冷,不帶半點起伏。
幾個下人快速收拾掉將那些鶯鳥屍身,欲拿去扔了,蕭莨蹙起眉,又將人喊住。
十幾只被鮮血浸染再無聲息了的huáng鶯扔到祝雁停面前,他微微睜大雙眼,先是一愣,下意識地往後退縮,渾身止不住地戰慄。
蕭莨進門,立在窗邊,背光的位置模糊了他臉上表情,祝雁停的喉嚨艱難地滾了滾,啞聲問他:“……你殺了它們?”
“不要再搞這些小動作試圖接近珩兒,”蕭莨的聲音被冷意浸透,“別再讓我提醒你第二回。”
“我沒有,”祝雁停試圖爭辯,“我只是、我只是想讓它們代替我去看看珩兒,我沒別的意思,你信我……”
“信你?”蕭莨重複念著這兩個字,往前走了一步,叫祝雁停終於看清楚他眼中翻湧的怒意,“從前我就是太信你了,才會被你騙得團團轉,到了今時今日,你還敢來與我提信字?”
祝雁停的嘴唇抖索著,不敢再說,目光觸及蕭莨眉宇上那道格外突兀猙獰的傷疤,心尖一顫,紅了雙眼:“……你眼睛上,是怎麼受傷的?”
蕭莨的面色凜冽,眸光森寒,盯著祝雁停:“與你有關麼?”
“我只是問問,就問問,”祝雁停慌亂解釋,聲音哽咽:“傷在眼睛上,痛不痛?還有你肩膀上的傷,好了嗎?”
蕭莨眉上的傷離眼睛最近處只有一寸,就只是這麼看著,祝雁停都難受得快喘不過氣,還有肩膀上那道傷,是當著他的面,被他手下的人she中的,這幾個月他不斷做噩夢,那一幕反反覆覆在夢裡出現,後悔和自責幾乎無時不刻地糾纏著他。
蕭莨的神色更冷:“痛不痛,你自己試試不就知道了。”
祝雁停一怔,惶然點頭:“好。”
“好甚麼好!”蕭莨卻陡然拔高聲音,用力一拳砸在身側牆壁上,“你現在這是甚麼意思?我叫你做甚麼你就做甚麼?你又想裝可憐博同情給誰看?!”
祝雁停怔住,蕭莨大步上前去,掐著祝雁停的下顎,讓他仰起頭來看著自己,沉聲一字一頓地提醒他:“我警告你,別再想著自殘求死,你敢這麼做,我會讓你更加生不如死。”
祝雁停怔怔看著蕭莨,自心臟蔓延開的苦澀幾要將他溺斃。蕭莨變成如今這樣,都是因為他,是他的錯,全都是他的錯。
他緩緩抬眼,眼睫翕動,眼中隱有淚光:“我到底要怎麼做,你才能好過一些?表哥,我……”
“我說了你不許再這麼叫我!”蕭莨的胸口起伏,噴薄出怒意,收緊的手指在祝雁停的臉側掐出兩道深紅的印子。
祝雁停抬起手,試圖握住他的手背,被蕭莨用力揮開:“別再想著挑戰我的忍耐和底線,你這樣的人根本就沒有一絲一毫的真心,如今又這般惺惺作態要做甚麼?你這副模樣,只會叫人看了愈加厭惡!”
祝雁停一句話都再說不出,望著蕭莨無聲地滑下眼淚,蕭莨將人往後一推鬆開了手,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只餘波瀾不驚的黑沉:“你好自為之。”
祝雁停倒在榻上,聽著腳步聲漸遠,耳中氣血嗡鳴,痛意燒得他全身都在發抖,目光落至那些血肉模糊早已死去多時的鶯鳥上,一陣陣反胃,猛地趴到榻邊,不斷gān嘔起來。
校場上,蕭莨揮著劍,一劍一劍用力刺向那些假人,劍影凌厲如殺,帶著滿腔無處發洩的鬱憤。
蕭榮在一旁站了許久,待到蕭莨半彎下腰用劍撐著地終於停下,他才訕然走上前去,輕聲喊了一句:“二哥……”
蕭莨抬眸,眼中畢現的戾氣叫蕭榮禁不住心中一凜,他才緩緩閉眼再睜開,平靜問道:“何事?”
蕭榮躊躇問他:“伯孃和大嫂她們,是要接來京中麼?”
“嗯,明日我便派人去接她們。”
“那那個……你打算一直這麼關著他麼?待到伯孃大嫂她們來了京裡,她們還不知道那些事情,也未必就瞞得住她們,還有珩兒,珩兒已經知道他就在府裡了,昨日還偷偷問我他的事情……”
蕭莨將劍收回鞘中,淡下聲音:“你不用管。”
蕭榮啞然,觸及蕭莨愈加冷肅的面色,不敢再多說甚麼。
他好像,越來越怕他這個二哥了,這段時日他一直隨軍,大抵也從那些軍中大將的隻言片語中猜出了蕭莨的打算,若說不興奮激動自然是假的,他相信蕭莨有這個實力和本事,可他隱約又覺得,從前那個雖沉默寡言卻從容溫和的二哥怕是再回不來了,他二哥,終究會越來越像一個上位者。
也不知這樣,到底好是不好。
屋中,祝雁停勉qiáng平復住心緒,喊了個人進來,啞聲道:“……能否麻煩你,幫我將這些鳥撿去院子裡埋了?”
那兵丁垂首領命,將一地的血腥láng藉收拾gān淨。
祝雁停閉起眼,心臟一抽一抽地疼,到最後,他竟連幾隻鳥都保不住。
這些huáng鶯是在他剛被關起來的那年飛去的他院中,已有好幾代,或許是老天可憐他,這群鶯鳥彷彿通了靈,在他院中落腳後就再未離開過,給他那些年黯淡無光的日子添了些許生氣,後頭還被他訓練來幫他傳遞訊息,如今卻以這樣的方式,死在了他面前。
他不怨蕭莨,只怨他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自作自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