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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第25章 上

2022-03-06 作者:公子歡喜

希夷走後第七天,天色晴朗碧空如洗。臥病在chuáng的道者突然將沉靜的目光從窗外的百花爭妍裡收回來:「這麼好的天氣,真想出去走走。」

敖欽抓過他的手來放在自己的掌心,一語雙關:「真要用藥把你迷倒,你才不會想著走嗎?」

小道士搖頭,同樣垂下眼來看兩人jiāo疊的雙手:「我想去上回去過的茶莊坐坐。」

敖欽說:「等你能下chuáng了再去吧。」

小道士慢慢將自己的右手轉了方向,掌心貼著掌心,細細長長的手指輕輕釦上敖欽的:「那裡的茶很好,梨花也很美,我想再去一次。以後……怕是去不成了。」

敖欽不願去看他蒼白的臉,視線像是凝固了,死死留在道者彎曲的指上,一根接一根地,同樣也將手指扣了上去:「你呀……」

旋即卻是一聲長嘆,幾分無奈,幾分寵溺。

道者是被敖欽打橫抱著去的。怎麼看都是故意,那般事事講求jīng致排場的男人,不張羅車馬不預備轎輦,低低抱怨一聲:「可別再跟希夷告狀,說我欺負你。」站起身來,彎下腰,一聲不吭地小道士抱進懷裡就這麼大大咧咧地出了門,一路穿街走巷竟也不避諱,目不斜視大步流星的張揚模樣,恨不得昭告了天下,叫全城的人都圍過來看才好。

茶莊依舊清靜,臨著後院的隔窗全數開啟,gān淨明亮的屋子裡不見半個茶客。倒是黑漆漆的桌上擺著熱氣騰騰的才茶壺,想來夥計也偷懶,只顧貓在後院打盹,客人若想喝茶,只管自己從壺裡斟。

體弱的道者一個人坐不住茶莊的長條板凳,敖欽就坐在他邊上,肩挨著肩,一手攔在小道士身後牢牢扶住他的腰。

小道士把臉靠在敖欽肩頭嘟囔:「你總這麼霸道。」

敖欽毫不客氣地當做讚美收下:「若不霸道,怎麼留住你?」

這回輪到道者嘆氣,目光清澈得能映出窗外雪白的梨花,長久的沉默裡沒來由又叨唸一句:「那塔,像是要倒了。」

都說是先有城,之後才有塔。而今看來,彷彿這城真正是因塔而生,無論走到哪裡,黝黑無言的降魔塔總是高高籠罩在頭頂,一抬眼就能望見。

敖欽嗤之以鼻,半側過身來,彎起食指刮他的臉:「別胡說,好好的塔怎麼會倒?」

迷糊的小道士認認真真對上敖欽的眼:「塔倒了會怎樣?」

會怎樣?還能天崩地裂不成?

敖欽避開他的視線一心一意去找茶壺,避重就輕地把話題撥開:「沒事就好好睡覺,別胡思亂想。」

小道士便不做聲了,追著窗外玉色的蝴蝶看了一陣,乖乖喝著敖欽遞來的茶,過了很久才又開口:「我之前是不是來過這裡?」

他說的不是上一次,是更久遠的時候,百年之前。

敖欽緊了緊他的腰,緩緩點頭:「嗯,來過。」

「和你?」

窗外起了風,紛紛揚揚的梨花從枝頭飄落,皎皎彷彿一場大雪,模糊了人的雙眼。

「不是,是和‘他’。」

「你知道?」

「我知道。」因為,我就在你們身後啊。

那時的道者也如今天這麼突然。自來無慾無求的小道士不知為何起了興,拋開書簡,拉著東垣的衣袖不由分說就下了凡。那麼不管不顧的作為,倒有幾分像是敖欽的作風。

他默默跟在他們身後,看著道者將雲頭落在東山腳下的小城之外,同一座城,既是謊言中東垣的家鄉,也是敖欽與道者的初見之地。那天的道者很興奮,不僅拋棄了始終堅持的戒律始終牢牢牽著東垣的手腕,一路之上還破例說了很多。

他說,他當年到得此城時正是現下的時節,chūn末夏初,連綿細雨。

他說,他清晰記得當年的街巷,收拾卦攤後總愛在各處小巷穿梭,見得不少罕有美景。

他說,他一直想回來看看,想了很久,幾成思念。

說罷便把眼別到別處,不好意思地紅了臉:「你別笑話我。」有些羞澀,又有些惶恐與謙卑。

木訥的男人體貼地為他攏起被風chuī亂的鬢髮:「好,我陪你。」一絲一毫謹遵神君諭旨,嗓音醇厚,聲調低柔,百鍊鋼亦能化為繞指柔。

不遠處的敖欽清楚看見道者晚霞般嫣紅的臉頰,雙目璀璨,恍然含珠。長街之上,竟是愣怔當場。

那天的道者特意換了裝扮,脫了灰色的道袍穿一身淡綠長衫,面如冠玉唇色淡粉,挺拔如山間的竹,溫潤似石中的玉。他帶著東垣輕車熟路地在城中穿梭,在街邊的小酒樓上點幾碟素食點心並一壺陳年的女兒紅,淺嘗小酌之際,看得腳下滾滾紅塵芸芸眾生。

那時樓中請了不知名的戲班助興,依依呀呀唱一段纏綿悱惻愁腸百轉,角落裡的神君聽得出神,想要再將唱詞好好琢磨,戲臺上那對惆悵璧人早已退場,換得一個伶牙俐齒的紅衣女童伴著牙板無憂無慮地唱:道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幾番細思量,還是相思好。

悽切盡失,哀婉全無。

黛瓦白牆間,臥在牆頭開得張揚的紅杏;深巷盡頭,幾桿翠竹後的一處泉眼;唯有登上誰家房頂才能望見的七彩流雲……小道士一一牽著東垣走過,每一處都是景色如畫,每一處皆是無人知曉。叫跟在身後的東山神君也不禁臉紅,這般憑空享了本地千年萬年的香火,卻是連本地的風景都未曾好好看過。

青石窄巷盡出一分為而,一條往右一條向左。小道士拉著東垣毫無猶豫地往右拐:「那裡有好去處。」

視線盡處就是這茶莊,小小的、安靜的、寂然無聞,後院裡栽滿潔白的梨花。

「那天你們坐在這兒,我就坐在那兒。」敖欽用手往角落裡那張空桌子指了指,「剛好能看見你,你卻看不到我。」

其實只要你扭過頭,你就能看見的,但是那時的你呀,看著窗外,看著梨花,看著東垣,哪裡還顧得上回頭?

至今依舊記得那時院中那對雙飛的蝶,玉色的,混在落花裡上下翻飛恍如舞蹈,一錯眼就能看錯。小道士和東垣說了甚麼他聽不清,只看到他們淡淡透紅的臉和曖昧對視的雙眼。他緊緊盯著他們落在地上的影子,明明隔一張方桌,卻靠得那麼緊,這般親密無間彷彿誰再往前探一探,兩道影子就能連成一體,叫人怎麼看怎麼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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