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一晃三五日,希夷遲遲未歸。小道士的jīng神總不見好,病怏怏歪在chuáng上時不時打瞌睡。敖欽日日端了羹湯送到病榻前,一口一口親手喂進他嘴裡。對蓮子羹之事心知肚明的道者竟也不推卻,半睡半醒間迷迷糊糊喝掉一小半。
敖欽問他:「你不怕我下藥毒死你?」
他慢悠悠睜眼,遲鈍地側過頭去想一想:「不過一條性命,有甚麼捨不得?」
逗得敖欽忍不住親他的臉:「你是捨得,我可寶貝得緊。」
小道士掀起眼皮子懶洋洋瞅他一眼:「胡說八道。」難得透出幾分可愛性情。
隨即又睡著,任憑敖欽怎麼搖擺都喚不醒。
天晴時,敖欽會帶他去園中賞花。當初也不曾留心,隨手灑出去一把花籽,如今看來,奼紫嫣紅一片,雖雜亂,倒也熱鬧好看。小道士虛得走不了路,臥在榻上說,從窗戶裡往外望也很好,敖欽一聲不吭打橫把他抱出屋。小道士qiáng打起jīng神陪他,事後他想起,一肚子的懊惱。
落雨時,又要一同坐在窗畔看雨。小道士睏乏得不行,他卻興致勃勃抱來房中的古琴叮叮咚咚地彈,當晚道者咳了一宿,大約是在窗邊不小心淋了雨。
或許當年真叫希夷說對,他們不合適,他太獨斷又太霸道,說一不二的個性怕是到死也改不了。
久病榻前總有寂寥之時,兩個人絮絮叨叨卻也說了許多。有一搭沒一搭的,時睡時醒的道者往往只聽見了隻字片語,一問一答,常常驢頭不對馬嘴。敖欽也不在乎,日升月落裡候在chuáng邊,來來回回看他愁雲密佈的睡顏又看他顫顫巍巍的笑。
小道士再迷糊,只有「東垣」兩字絕口不提,常常邊同敖欽說話邊扭頭看窗外,回過頭來一本正經地跟敖欽講:「我總覺得那塔要倒。」
敖欽順著他的視線往外看,降魔塔遠遠立在窗稜外,塔身似劍,直指天際,銳氣bī人:「怎麼會?」
道者皺著眉頭道:「那塔似乎往邊上歪了些。」
「你睡迷糊了。」敖欽哈哈笑著拍他的臉,順口問他,「你知道里頭關著甚麼嗎?」
小道士模仿著初遇那晚敖欽神神秘秘的口吻:「魔。」
「你猜是甚麼魔?」不知為甚麼,他突然起了深談的興致。
看著迷惘的道者,敖欽揚起了眉梢,突然出手如電,指尖重重點上道士的心口:「是心魔。
被駭到的小道士閃著一雙黑漆漆的瞳低聲問:「誰的?」
「你的。」把手指轉過來點向自己的胸膛,敖欽的視線緊緊鎖著道者的眼,「也是我的。」
「我原以為會是他。」
彷彿是覺得道者音調太輕,敖欽傾過身去湊到他面前問:「你進去過了?」
眉目清澈的小道士閉起眼,不一會兒又沉入怎麼也喚不醒的夢鄉里。
敖錦在希夷走後不久便來過,個性南轅北轍的弟弟這番又是輕車就簡靜悄悄地來,只是神態氣勢qiáng了不少,方踏進門就氣沖沖打斷了敖欽的琴音:「你對他下藥!」真叫沒家教。
敖欽慢條斯理地收回手,又閉眼聞了聞房裡若有若無的薰香:「我說過,若早知他會來,會毒死他也不定。」
現任的神君負手而立:「你想怎樣?」
前任的神君低頭看看琴又看看夜幕下院中的花:「我要他。」理所當然好似伸手便能摘下天邊的月。
涵養在天宮堪稱一等一的敖錦終於隱忍不住,進前一步直bī到鼻尖前:「為甚麼一定要他?你不是痛恨希夷嗎?他們、他們明明是一樣的。」
「哪裡是一樣的?他是他,希夷是希夷。」敖欽滿眼都是詫異,彷彿第一次察覺這個弟弟竟是如此不可點化,「我要希夷做甚麼?給他套個金身,送去廟堂裡供著麼?荒謬。」
那邊的手足立時氣結:「是你太荒謬!」
荒謬也好,糊塗也好,甚麼都好,甚麼都可以拋卻,只有內堂中的那人是任憑千刀萬剮五雷轟頂都無法捨棄的存在,這便是他的執念與看不破。千年萬年,哪怕輪迴不復天地不在,只這一個固執如木頭的小道士他要死死握在掌中,即便灰飛煙滅之時,也當是他攜著他的手雙雙殞命。
「我喜歡他。」敖欽對敖錦說。
年輕的神君無力地跌坐在椅上,嘆息良久之後才緩緩開口:「你要怎麼對他解釋東垣的事?」